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郭冠英:中國永遠的記者陸鏗

陸鏗寫下了許多故事,也留下了不少故事。他得罪了兩岸的政府,採訪新聞害了不少人,也被人採訪所害。他曾和太太楊惜珍相約一同自殺,但卻拖到寫完回憶錄,離家出走才善終。


陸鏗六月二十二日早在美國三藩市去世,要歸葬昆明,墓碑上寫「中國一記者陸鏗葬於此」。

他只有兩個身份,記者與犯人,輪流交替。他愛國,希望國家統一,但卻是家庭的叛徒,老搞分裂。國共兩黨都差點要了他的腦袋,到他自己弄掉腦袋(陷入老人痴呆症)三年後,仍有人不怨不悔看護他至終,實屬幸運。

一九八七年,他與我在波士頓的一個咖啡館見面,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去台灣的一家大報做記者真跑新聞,還問我:「你看怎樣?」我聽了想:「哼!你那麼老,快七十了,還做記者?你的老朋友都『記而優則仕』,你還從小學上起,不太晚了?」

沒 想到他後來真做了,還做得不錯,搞得兩岸政壇雞飛狗跳,弄掉了胡耀邦的「大頭」(導致胡下台),還扯出蔣介石的「小頭」之疾(訪蔣緯國時談到蔣介石家族的 桃色風暴)。當然,也是時勢變了,讓他這種「資深記者」有了生存空間,這個空間在抗戰勝利後一度存在,後因國共內戰,此一空間被抹煞擠壓了四十年。

當時陸鏗還列入台灣的黑名單,一九八二年他寫了「建議蔣經國不要連任」,觸怒了蔣,蔣還怪是弟弟緯國慫恿他寫的,罵了緯國一頓。後來證明陸鏗的建議是對的,蔣經國抱著權力不放,猝死任上,國民黨從此一切都亂了。

但胡耀邦的下台,陸鏗卻有反省。他不應該利用胡的坦誠沒心機,以「新聞第一」,把訪胡的內容全刊出,胡請他熘改他不從,結果使胡受黨內批評而下台,牽動了後來中國整個政局的劇變,陸鏗此為「小不忍則亂大謀」,他說應受「良心的譴責」。

我 則會忍,一九九三年陸鏗帶我去見蔣緯國,蔣在台北榮總眼睛開刀。這是我第一次見蔣緯國,他竟大談哥哥經國是毛夫人私通所生、蔣介石的「小頭」被狗咬壞了 等。我大駭。出來就對陸說:「蔣如此信任我等,我們千萬別說出去。」我怕陸鏗大嘴巴。陸外號「大聲」,是于右任給他取的。陸第二天再看蔣,說:「你為何對 小郭說這些?」蔣緯國說:「我看他是你的朋友,就不見外了。」

我把此段忍到蔣緯國死後才發表,當然引起軒然大波,但我還是應多忍點,在喪禮完再發較妥。

在黑名單時期,陸鏗兒子在紐約結婚,蔣緯國託人送禮,找到我,我帶了中間人直接到飯店送的禮。

陸 鏗做採訪害人,被採訪也害人,他成了海外《中國時報》關門的「最後一根稻草」。一九八四年十月,江南被國府暗殺,《美洲中國時報》頭版刊出陸鏗談話,說不 是情、財,直指是政治謀殺。這份不錯的報紙,就因說中國隊參加奧運是「紫氣東來」、批評列根(里根、雷根),加上陸鏗此言,三罪並舉,乃自裁關門。這也給 海外的華文媒體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影響。

「國家不幸詩家幸」,江南案倒讓陸鏗另有所愛。我識江南,對國府的愚行痛憤,乃盡力幫江南遺 孀崔蓉芝求取公道。後崔蓉芝與張安樂應《北美日報》之邀來紐約開記者會,大家皆認為張會抖出全案內幕,結果陳啟禮在司法界任職的父親來電制止,因此記者會 空歡喜一場,崔也很失望,但陸鏗卻因此識崔。有日,陸問我崔如何,我把我知的坦告,幾日後崔來電解釋,我才知是陸提供。當然,在戀愛中這種出賣局外人之事 是極平常,我也沒放在心上。可是後見一九九零年《聯合報》刊出緋聞,陸還大談青春重生,我寫了一信批評他,他回信說他只是對記者說說,怎知會登?我想,你 終於也嘗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滋味了吧!

崔蓉芝拿到國府五十萬美金的「人道撫慰金」,江南的好友陳治平還對陸說:「這是血錢,你可不要碰。」

陸 鏗的太太楊惜珍簡直是聖人,也很漂亮。一九四九年末陸飛回昆明接太太,被捕。審查人員對他說:「你太太就是天仙,也不值得冒生命危險呀!」不相信陸的說 辭。一九五一年鎮反時陸差點被殺。他三次入獄,國民黨時關了兩個月,共產黨時期關了二十二年,他太太含辛茹苦,把五個子女帶大,後因為她的妹妹嫁給了陸鏗 手下龔選舞,龔是《中央日報》的名記者,當年害羞,還是陸強迫他們「送做堆」(台灣指做媒結合)。龔氏夫婦移民美國,楊惜珍以依親的名義帶陸鏗出了大陸。 一九七九年陸以「陳棘蓀」的筆名(紀念李荊蓀)寫了「三十年大夢將醒乎」,這顆反共炸彈,引起軒然大波,但鄧小平看了說:「態度是好的,觀點是錯的。」沒 事。

事業成功家庭失敗

龔選舞說陸鏗在職業生涯中,不僅成功,且足為後學楷模,但在家庭裏,不但失敗,且有負家人者也多得太多。陸鏗也說,若他這種人生在包公的時代,腦袋非被鍘刀鍘掉不可。

陸 鏗與歷史學者唐德剛最好,唐說,陸有次交了美國西岸的一位女友,也是位名人,有日陸太太外出,陸鏗抓起電話大訴衷情,他聲大心熱,不知道太太忘了拿東西又 回來了,聽到了與他大吵,陸也覺得一生愁苦,活著沒意思,就說兩人一同自殺算了。太太也同意,到了晚上陸冷靜了,說還沒寫下這一生心實不甘,請讓他寫完回 憶錄再一起自殺。結果陸拖了五、六年才寫出。越寫越欲罷不能,最後不但背信不死,還逃家出走了。

陸鏗又因為幫許家屯逃家,禁止回國。 後來他在台灣,靠《信報》的稿費做基本收入。住在衣復恩(衣是蔣介石的座機長,但後被蔣經國監禁三年)給他住的房子裏。二零零五年衣復恩逝世。他回台北弔 喪,住在衣家,在電梯中撞到頭,成了個熊貓眼,進了醫院,此後就漸漸失智了。喪禮也沒參加。我代陸寫了篇懷念衣的文章發表在報上。回美前他在衣家,問我: 「最近看到衣復恩沒有?」我說:「有,前天才吃過飯。」

那次,他與李荊蓀家人見了面,李是他的知心好友。當年李是《中央日報》總編 輯,陸是採訪主任,為了記者漆敬堯寫的孔宋家族貪污的報道,陸戲言說李不發稿他就與他打架。一九七零年李荊蓀因言入罪,這筆舊帳竟也是罪名,李後放出來陸 又是黑名單,李出獄後兩年猝死,兩人終未得見。

幫獄友完成心願

去年,他終於獲准回家鄉一看,崔蓉芝邀 我一起去,我在昆明陪了他幾天,還去他被關的監獄看了一下。我盡量想提起他的回憶,有晚選出他回憶錄中的一章,他竟然一口氣讀完,那是他在一九五一年四月 一日晚,獄卒叫:「四零六收行李」,即要拉出去槍斃了,陸說聽到如「五雷轟頂」,後才知是四零九搞錯了。四零九叫沈煥章,沈初還怪陸鏗,後來認命了。只 說:「若有人到台灣,請設法告訴我太太,我是怎麼走的。」九二年陸終於在台灣基隆找到了沈太太,達成了這個任務。

陸鏗活了下來,寫下了許多故事,報道了許多故事,也留下了不少故事。

崔蓉芝,陪著他過了這些年,無怨無悔,也難得。

那次,在昆明的「金殿」的鐘樓,有副門聯:「鏗爾一聲驚聽山鳴谷應,巍然獨立喜看海闊天空。」我想到了陸鏗。■

(郭冠英是台灣行政院新聞局秘書,政評及歷史作家。)


亞洲周刊二十二卷二十六期 (2008-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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