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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9日 星期一

郑东阳:陆鏗最像华莱士

逝者华莱士:偶像没有黄昏 / 郑东阳

2012-04-09 03:54 |  标签: 迈克华莱士美国CBS邓小平 | 字号:   打印文章
华莱士

当微博上传来华莱士过世的消息时,糟透了,那个93岁的老头,那个和中国两代领导人谈笑风生的华莱士真的走了.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华莱士也许是某个篮球运动员的名字,比如那个天价的水货、外号天尊的大个子,还有篮板怪兽大本。 而范长江、李承鹏、邓飞会给那些课堂上一边接受无趣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一边用手机刷微博的孩子,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

但对不少中国媒体从业者来说,华莱士就像个标杆,他所取得的成就或获得的尊重与赞誉,令人无比的羡慕。而他的节目和《华尔街如何讲故事》、《公民凯恩》等书籍和纪录片一样,不会被列入新闻系学生的教科书,却是最经典的教材。

第一次看到迈克.华莱士这个名字是在《邓小平文选》上,那是父亲单位发的学习读物。还在读初中的我是四月青年,在脑海里,华莱士的形象是教科书上的某个侵华的八国联军,而另外一个出现在邓选中,较为温和的意大利女记者法拉奇, 则被我想象成梦露。有了伟大的互联网后,某日想起这二位,才一睹真容——那个分辨率极为低下、除了国外情色网站,其他网站大部分图片只有几十K的年代,华莱士帅得像奥斯卡影帝,而法拉奇很像港剧里的女律师或者某个很严肃的修女,只是她见到邓时笑得幸福得像宋丹丹和蔡明。

此后开始有幸在课堂上看到有关他的特别节目,图书馆借到那本大量篇幅用来描述他四次婚恋的书籍,以及那个BT和GOOGLE还能正常使用的岁月里流传的有关“谈笑风生”的视频。两年前,我还能听到经常丢昂贵手机的教官那部使用时间最长的诺基亚里播放出的来电铃声,那段夹着英语单词和对华莱士的赞誉、香港同行的鄙视的上海口音。每当铃声响起时,我总是想起他节目的一些镜头。比如他突然造访某个政治人物住处,把麦克风放到人们的面前时,我本能望向门外,仿佛能听到他的敲门声。

从没人说过电视记者华莱士肤浅,他的风格正好相反。此后,他又放弃这种突袭式采访,变成了咄咄逼人、不回避式的面对面访谈,那些坐在他对面的人们,包括7位美国总统,总是让人替他们捏汗。他报道的话题广泛,从水门事件到临床忧郁症,采访过霍梅尼,内贾德,也采访过马丁路德金、安-兰德、里根、肯尼迪、克莱门斯。

当时有位老师很喜欢那个去丽江当副市长的主持人,并认为他是黄颜色版的华莱士,但我每次看节目时,却总为这位大哥的问题揪心,与肢体语言丰富、幽默风趣的华莱士相比,他给我得印象更多的是对日本小姑娘福原爱、外国领袖、驻华使节咄咄逼人。

如果只是这种态度,几乎每个大学寝室楼都会有一个华莱士。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呛声和反对,当你说某个女生很漂亮时,他会告诉你胸不够大。在你为朝鲜人民身处的那个国家感到绝望时,他会比马哲与马经老师更坚定地告诉你资本主义多么黑暗,好不容易轮到你插话,附和着批评华尔街时,他又会告诉你华尔街是多么神圣的殿堂,欧洲左派是多么的荒诞。

最可怕的是他对藏獒的态度,前一刻他会告诉你藏獒的智商有多低、只适合当肉狗,而你抱怨藏獒无用时,他就说长得帅难道不是宠物的标准吗?只有考试挂科或者暗恋那个被他说胸小的漂亮女生未遂时,才会想到找他彻夜聊天,你占用他的电脑玩魔兽,而他在边上喋喋不休告诉你沉迷游戏的好处和坏处,接着打开自己的书柜,展示他读过的《社会契约论》与《论法的精神》的中文版和英文版,嘴里冒着浓厚的泡面味。

华莱士就像网易一样有态度,拥有质疑精神,甚至拥有F1般的侵略性,但就像华莱士所说得那样,“这基于我们的调查足够扎实,满足了这点,任何我们的电视观众可能想问的问题,我都会毫不留情地追问被访者,这有可能是抓着别人的隐私不放,甚至是无理的、挑衅的。”“什么叫新闻?政治上的婆婆妈妈和家庭中的吵架拌嘴叫新闻吗?新闻从业者的良心是什么?我们的社会有这么多问题摆在前面,但我们更多的新闻从业者只把双眼盯在白宫的胸脯和好莱坞的屁股上,这不仅是渎职,也是可耻的逃避行为!”很放肆、很张扬,但却很真实,不做作。

在这个国度,不少媒体从业者几乎都有公知欲望,他们自诩最客观、看的书最多时总是会透露出一丝傲慢和偏见,不装深沉甚至难熬过黑色的夜晚。我相信,不少人曾经都是“寝室版华莱士”,他们的确有公知范儿,在我们沉迷于猫扑时,他已经迷上了豆瓣和凯迪,我们进入了凯迪时,他已经转战1984,我们沉醉于老罗语录时,他已经开始读冯唐,接着开始成为交际花,结识其他“华莱士”。当你阅读了艺术大师、那位著名红色诗人的儿子与十位大陆知名媒体人的对话后,这种感觉会更为强烈。

我相信华莱士也会沉迷于他的光环,毕竟他是享誉全球的CBS著名节目《60分钟》的主持人,但他却不是意见领袖,无论他的名气再大,问题再尖锐,观点再独到,他给人的印象永远只是记者。他的成功源于他的提问,而非观点和答案。他以自己的职业为荣,只是在经常列席法庭,坐在被告的位置,听着自己和同事不断地被叫作说谎者、造假者甚至叛徒后,对深爱这行当的华莱士来说,是一种毁灭性的折磨。“我作为一个记者的道德和名誉被撕裂了,即使审判结果完全有利于我们,都不能弥补这种伤害。”

但人无完人,当华莱士所在的节目没能顶住广告金主烟草公司们的公关,删除了该行业的黑幕报道后,华莱士与未能顶住压力的制片人分道扬镳,而更为坚守原则的同事伯格曼则对最后妥协的华莱士提出在此分手。在他的自传中,对伯格曼,数次提到自己心怀的歉意。这个帅气的老头的真实和率真,让我第一次觉得偶像没有黄昏,比如我喜爱不得了的罗大佑,看到他在一些电视台发飙、演唱会上喜欢说教时,会觉得罗大佑老了。

一个同样充满质疑精神、文字漂亮得一塌糊涂、率真得永远像大男孩的前辈曾让我看到他身上有华莱士的影子,但他终究不是记者,很难想象某天他会与某个政要面对面访谈,虽然他出色的逻辑和广泛的阅读适合成为所有中文杂志的专栏作者与主笔。
图为陆鏗


而华人世界中,1949年那个为了接自己漂亮的老婆,毅然从香港飞回昆明,此后被新政权关入大牢的陆铿最像华莱士,起码在风流这一优点上很接近。从1950年一直到1975年,除了曾短暂出狱三年外,这位民国著名记者在牢房中共计渡过了22年的光阴。

无论是其出狱前后采访或者交往的胡耀邦、蒋介石麦克阿瑟、马歇尔、德国空军元帅戈林,亦或是在《中央日报》上揭露孔祥熙、宋子文贪污外汇美金,并在蒋介石面前痛阵利弊,还拒绝透露消息来源时,都极为帅气,也获得“永远的记者”的美誉。而1948年,民国副总统宣战中,他是于佑任的发言人,在讲台上与竞选对手李宗仁的发言人程思远PK,唇枪舌剑,风头劲健。而华莱士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但他拒绝担任尼克松的新闻秘书,并答道“我还是愿意一辈子当记者。”

当记者不易,一辈子当记者更难。某天,我在世贸天阶与来自台湾的某位前辈闲聊,倍感振奋。他跑新闻时,蒋经国还可以像家长一样关怀着2300万台湾人;他采访不厚等大陆高官时,还只是记者;他入行时的实习生已经是其他媒体总编辑时,他还是记者。我好奇问他,“您会觉得委屈不?”他摇了摇头,“我起码很自由嘛。”

某日,在另外一个饭局里,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值班的副总编辑正在亲切称呼他为老师,和他商量报道要如何修改。而在一次报道引起的风波中,他的总编辑被调走,而他却留了下来——当华莱士,或者拥有那范儿也得看国情。我开始同情公知和寝室版华莱士,天妒英才啊,否则你们混迹的地方会是哥伦比亚或者CNN,起码也得是凤凰卫视,而不是微博与乌有。

去年年底,单向街书店里,李海鹏与许知远带着书籍《晚来寂静》和《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与读者见面时,曾被读者问及冯唐,李海鹏没回答。许知远说,冯唐等不少作家非常沉迷于自己的个人化书写,总是沉浸在一种浅薄的情绪中,简单地说,就是自恋。

我想曾经在GQ工作过的李海鹏老师不回答多少事因为他和冯唐一样有文艺范,不好做评价。虽然许知远老师是我比较欣赏的公知(非微博公知),但我喜欢冯唐的率真、自恋胜过喜欢从政的高山族姑娘。无论是华莱士,还是台湾前辈,能让自己那些非低级的兴趣和钟情的事业永远不变成黄昏的人都是我的偶像。

2009年10月6日 星期二

郭冠英: 中華民國萬歲


发件人 陆铿(1919-2008)
陆铿不願見到林森的畫像流落坊肆,而自掏腰包搶下畫像。右为崔蓉芝。



「為國存史」這是國史館送給陸鏗的感謝牌上的四個字,感謝陸鏗把林森的畫像捐給國史館保藏。




陸鏗在接受時說:「這個國,是指中華民國。」全體來賓為之鼓掌。




陸鏗當天講了一段很富愛國感情的話。他說中國人對中國歷史要尊重。在他們這個抗戰的一代,今皆已八十以上,林森主席代表中華文化,不能被豪門棄之如敝屣。即使敗家,也要敗得有個譜。現在台灣強調出埃及記的情況下,中國文化這個脈絡不能斷,此畫由國史館保藏應也能對台灣的脈動發生些正面的影響。


陸鏗這段「貶古憂今」的話,當然得到在座老人的共鳴。接著幾位老人說話後,突然點著要焦仁和上去講話,他推辭再三,仍不得已上去講了。大家都期待他官話幾句,那知他是講了官話,但講得很好,有感情、有內涵。




他說:「陸先生與諸位先進,都在擔憂中華民國,其實不必。中華民國並不繫於一、二人,看看當日的豪門,與今天中華民國有任何關係嗎?中華民國要靠我們這一代繼承您們的志業。只要我們堅持民主自由,中華民國就能存續。我已坐五望六了,我們一定把中華民國維繫下去,請各位放心。」




焦仁和講完了下來,我不禁對他說:「你講得好。」




「好!」只是安慰了這些老人的心,但我深深想,其實焦並沒有真正觸及問題的核心。套句現在最當紅的話,焦仁和給了他們一顆威爾鋼,但殘酷的是,他們所愛的中華民國在那裡,他們找不到了;甚至,什麼是中華民國,定義也不清楚。當天在座的似都對豪門深惡痛絕,陸鏗報導豪門貪污,差點掉腦袋,後來還是靠皇帝開恩而免死,「故如今仍然憤憤」,但國史館要保存的,不正是這些豪門的東西嗎?而痛心的是,治史者視為寶貝的東西,傳璽者視為神聖的東西,對於豪門來說,只是不堪回首的家族史,甚至是鬩牆史,當然棄之如敝屣;而且,在座的人今天在社會上有點名望,又何嘗不是因當初身受豪門之庇蔭,有人是家臣,有人是官宦,中華民國沒有了,他們不也有點責任?



吊詭的是,陸鏗痛貶豪門,但他最好的朋友,還是老夫人的親信,豪門的專機隊長。




還有,想更深點,是豪門創建了中華民國,還是敗掉了中華民國?如果不是他們的,他們又怎麼能敗掉?要談敗家,三十八年那次把偌大的個家敗掉了,別說要有譜,當時有命沒有都不知,拖了四十年,小家也敗掉了。在此之前,豪門之內也鬥來鬥去。老夫人死了丈夫,被兒子掃地出門,兒子老病,老夫人又回來,沒幾年,兒子的班底又把豪門趕走了。扯到最後,是豪門拋棄了中華民國,還是中華民國趕走了豪門?豪門如果今天仍在國內,有心維繫中華民國脈絡,這個新的國家容許嗎?歡迎嗎?




對豪門來說,還有很多老國民黨及中國人,他們所熟悉的,曾參與塑造的中華民國已經沒有了,他們還在乎那些老歷史遺物嗎?還在乎那些蝗蟲谷的破桌爛床嗎?還在乎地下室那幅破畫像嗎?你陸鏗記得他是中華民國主席,願花一千二百五十美金買份回憶,但在我們豪門來看,林森不過家臣而已,他與胡適、嚴家淦沒兩樣,這種人多得很,有什麼可珍惜的?




家敗了,當年在重慶陸軍大學內為林森建的大墓,文革中給紅衛兵扒了,現在又修復,但屍骨已無存了。亂世中人命不值錢,何談保史?




今天,豪門的大家長,其遺物、其照片、其畫像,仍好好的保存在中華民國最精華地段的大廟裡,但出了大廟,豪門,以及其所代表的一切已全被否定了。走不遠,原放豪門摯友陳納德的公園,已改成聲討豪門暴政屠殺的紀念公園,大家長的遺物不知能放多久了,最可慮的是,大家長的遺體也不知暫厝到何時了。




豪門,現在仍像個菩薩樣的供在那兒,中華民國的新貴,到了美國的首善之都,都會去拜望一下這位老的中華民國代表,但老太太心已冷,沒什麼興趣再關心世事了。她的中華民國不在台灣,也早離開了大陸,紐約帶去的只剩些回憶,門,早關了。


其實,老夫人從來就不太是個中國人,她從小受西方教育,其家族支助了中國革命,投對了資,這個革命又是反帝和反資的,然後,她下嫁了那位新軍閥,這個人靠她重建了帝國主義和江浙財團的支持,把原有的中華民國推翻了,旗、歌、首都也改了,原來的革命也逆反了。當東洋帝國主義侵略中國,與西方帝國主義利益衝突時,老夫人是中華民國的代表。他們領導中國打勝了日本,但其本身的腐敗無能又造成了人心的疏離,最後是失去了中國,退居台灣。當年,老先生就憤憤的說:「中華民國已亡了。」




陸鏗有衝勁、有傻勁,但他的革命並不徹底。他敢向豪門挑戰,但只能偶試皮毛。只有毛澤東與共產黨才敢全面向豪門宣戰,拋頭顱、灑熱血,可歌可泣,終究徹底推翻了舊政權,但它又走向另一極端,徹底否定了西方政治及民主法治,結果反有助於豪門統治在台灣的合理性。陸鏗雙受豪門及極權之害,最後還是回到豪門餘緒之地,他今天老友尚存,新友不斷,但總是若有所失。他甚至想在台灣安家,但是國家一天一天不認識了。豪門被否定了,但他愛的中華民國也一起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以致他只能在其中拾遺。他找到的不是一張中華民國主席像,那就是他的中華民國像,以致他要在捐像之時,大聲呼喊:「不要忘記中華民國。」




抗日之時,中國面臨最危險時候了:「保衛中國」,大家都同心一志,但今天,中華民國並無亡國之憂,但什麼是中華民國,大家眾說紛紜,形容詞一大堆,其實都在否定中華民國。中華民國成了膏藥,所以陸鏗是老人們之憂,甚至包括許多中國年輕人,並不沒有道理。




如果中華民國的存在是毫無疑義的,那怎麼會需要提醒,怎麼會要去聖經中找解釋?




焦仁和說只要堅持「民主自由」,中華民國就能延續,此一前提當然很可以討論。中華民國以前並非民主自由,但她仍然稱她是自由中國,豪門老夫人在美國還是自由民主的代表。其實三十八年那次敗家後,「民主自由」就與中華民國的存在有所矛盾。可以說三十八年以前,如果豪門有點誠心實行民主、家不會敗得那麼慘,但三十八年以後實行民主,一者不可行,二者也會加速兵敗山倒之勢。總之,三十八年的那次大敗,注定了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民主困境,這裡面也不必細說了。




日本在戰前並不自由民主,但她的國家凝聚力仍很強,即使戰敗,其國家仍能存續,其舊土仍思歸附,甚至戰犯仍是其國家英雄,其歷史並未中斷,故無保存歷史的問題。而中華民國,前十七年的歷史全被後政權否定,後政權內部又分裂,以致於楊墨又相否定。三十八年後新中國又否定了舊中國,豪門在七十八年消逝後,其主台的四十年歷史又部分被否定,且愈來愈否定,甚至否定中國、否定中國文化。在這種情形下,搶救一幅老人的畫像,成了否定這種否定的努力,但中華民國能否存續,仍要看整個中國在下一世紀的發展而定,總之,在座這批老人有生之年,是不會有肯定的答案了。




最後,我不知道焦仁和是否話中有那麼深的意義,或許點破對他也不太好,他似乎在說,過去那種以一、二人來決定我們國家命運的時代過去了,現在自由民主,是我們可以來決定中華民國的命運。他說這話,一方面是安慰,一方面也是自勵。「國者人之積,人者心之器」,中華民國的前途,就在你我手裡。



不要嫌我說得太長,中國近代史太複雜,是非恩怨太複雜,我只是提出幾個思考的角度,已經盡量簡短了,謝謝各位!




中華民國萬歲!




[1999/05/30 中國時報]

2009年9月22日 星期二

吴庸:胡耀邦与记者陆铿的非凡友谊

胡耀邦在总书记任上接受记者陆铿采访,陆以《胡耀邦访问记》为题详披露,引起极大轰动。有人把这访问与意大利记者奥林埃娜·法拉奇对邓小平的访问相比拟,但就所披露问题的尖锐性而言,陆铿超过法拉奇

发件人 陆铿(1919-2008)

图为胡耀邦在中南海接受陆铿采访,中为中新社副社长王瑾希(1985年5月10日)

远在1949年12月,陆铿就被中共囚当时香港飞昆明接家眷,不想被误为“代表阎山接管云南,入狱4年多。后被安排为省政协委员,至1957年鸣放,在劫难逃,按历史反革命兼右派,获刑10年。刑满后,又以“此人反革命能量极大,不适合在社会上生活,应当继续控制监狱里”,再关8年直到1975年当局“特赦”在押国民党官员,经“清理小组”童小鹏、罗青长、凌云等多次研究,送上涉及陆铿等人专题报告,由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圈阅,又专门以《关于陆铿去港具体安排的请示》获准,陆铿夫妇才得以于1978年离京抵港。公安部长刘复之与安全部长凌云对陆铿过专门关注,对他去港有过特殊期待,凌云说,假如在经济上多给些帮助,可能(他)对共产党的态度会好一些。1984年中共港澳工委书记许家屯托人以祝寿之名送给陆铿10万港币贺礼,得到的回答是:“感谢你的好意,但不能收你的钱。”可见,陆铿虽然“回归自由”,中共权力却仍然继续监视并企图收买他在公安与安全部门看,陆铿不过是“历史反革命兼右派”的在押释放人员,需要继续榨取他的利用价值。

胡耀邦却不持公安部和安全部的观点和态度。眼中,陆铿是受过中共“极左路线”迫害的记者,是无数冤假错案的一员。他以同情和抱歉之心接待陆铿。请看采访一开始,胡总书记就说:请坐!你在国内时,吃了不少苦头吧。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关心他遭受的无辜的牢狱之灾。当陆铿表示“大时代嘛,个人算得了什么”,胡重申:过去在国内,你是吃了不少苦的。陆铿仍表示不以为意,胡说:但是作为我们来讲呢,还是使你受委屈了……深切的关怀、由衷的同情并怀有诚恳致歉之意的表示,说明胡耀邦是把陆铿作为一个“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来看待的,这样就有了平等对的基础。在整个采访过程,胡耀邦始终诚相,不打官腔,因此才能实事求是地接触诸如对台动武、胡乔木的表现、军委主席任职等这类敏感话题。胡耀邦对陆铿的态度公安部、安全部对陆铿态度有着本质区别。

通读《胡耀邦访问记》,你会发现:这不是如一般采访那样一问一答,主客分明,这篇访问记实际是一场平等对话,相互切磋、探讨,彼此聊天、谈心。陆铿毫不含蓄地指责大陆“人浮于事”,“这个包袱怎么背啊?太大了嘛!而且只进不出”;率地胡耀邦《党的新闻工作》的讲话“非常保守”,“海外的反应普遍不好”。这些批评,应该说是切中肯綮,直击要害的。只有胡耀邦这样胸怀宽广的中共领袖才能引来记者如此直言不讳的陈情。陆铿所以这样直言不讳,由于他支持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他希望“中国大陆自由、民主、法治、富足”(《胡耀邦访问记》前言)这是胡、陆之间可以交流思想的共同的政治基础。

胡、陆对话长达两个半小时。陆铿感到占用总书记时间过长颇感抱憾时,主动请辞。但是,他一辞再辞,胡耀邦却一留再留,两人似有谈不完的话题,彼此都不愿失去这一良好机遇。《访问记》的这结尾部分把一位中共总书记与一位资深记者那种相互了解、相互关爱的情感呈现于读者面前,双方体现友谊关系是史无前例的。

陆铿打断谈话内容,说:今天非常感谢你,你这么忙,还要工作,也应休息,实在不敢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准备告辞)胡却说:没关系嘛,再谈;你深圳去过吗?(此前两人正在谈论陆铿准备访问的地点,问他是否去过深圳,表示把谈话继续下去的愿望。)于是借这个机会,陆铿冒昧地向总书记提出想与被罢官的王若水见一面,请总书记予以关照。胡耀邦马上回答:可以嘛,怎么不可以呢?他还是我们的同志嘛!陆铿说:他的确是你们的宝啊!胡耀邦就向他解释,对所谓“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这种提法,今后再也不用了!他犯了刑法,就接刑法处理,就是犯罪分子。戴什么政治帽子呢?接着,陆铿又表示对魏京生判刑问题的关心。他满腔热诚地希望大陆环境略为宽松,让自由、民主气息略为浓,让王若水这样的“宝”真正得其所。此种迫切心情跃然纸上,令人感动

陆铿第二次请辞是这样开始的:我看,耽搁你的时间够多了,我应该向你告辞了。(但是,的确有说不完的话、表示不尽的关怀之意,于是,陆铿接着提问)顺便问一句:你看,是否有可能到香港去看看?这样,两人又谈起胡耀邦赴港的可能,里根邀请胡耀邦赴美的应约可能。陆铿的中心意图是:希望你能各处去看看。胡耀邦同意:当然,开开眼界也有好处嘛。”于是两人议论起中央领导人,谁可能访港,可能访美。话题又连续不断地展开。

陆铿实在不忍再谈下去,乃有第三次请辞。陆:那就到这里,我告辞,感谢你。胡:哎,怎么说感谢呢!历史上我们该你一笔账嘛!陆:我不是来讨账的。我是要通过我,一个独立的记者的直接观察认识胡耀邦先生是怎样的人。胡:哎,个人算得了什么,你应该把重点放在认识国家的面貌上。陆:现在这个国家是你和你的同志们在具体领导,希望你的领导越来越顺利。胡:我也搞不了多少年了!陆:至少还可以干几年。请留步,不要送了。(看来,这是边送行边谈。凭着陆铿对中共的深刻认识,临别时,他有一点之言不能保留,要提醒胡耀邦。于是,我们看到在送行时如下急切对话。

陆:最后还有一句话,你叫你的孩子(指胡德平)去研究《红楼梦》,这是件好事。

胡:是他主动,不是我叫他的。

陆:可是,你并没有阻拦他呀!

胡:我还是有不同的意见啦!

陆:你有不同的意见?

胡:是啊!

陆:这是一件好事嘛!

胡:好是好,可不是当务之急。

陆:像你这样的地位,让孩子弄得凌空一点比较好,最好是不要涉及到政治上来。

胡:我倒没有干涉孩子们。

陆: 世界上的人,多数是反对一代传一代的世袭,那是封建的玩意儿。所以你让他搞《红楼梦》研究,……

胡:是他自己的选择啊!

陆:你没有把他弄到中共中央书记处,倒是很高明的。

胡:我们用人是个人定不了的。

陆:从孩子来说,你能尊重他们的选择,做一个开明的父亲,总是好的!好!再一次谢谢你,再见!

胡:再见!好!再见!一帆风顺啦!

这番临别赠言已经超出采访意向,却是陆铿不能已于言者。凭陆铿对中共的领悟而向胡耀邦提出的这些话,是出自他的深切关怀之意,只有交往深的朋友之间才会有这种心灵的坦白陆铿当然知道中共体制内权争的激烈博弈以及家族文化的强悍背景,为此而有对胡耀邦的劝告:孩子最好远离政治,以保自身平安。这是旁观者清的预言,胡耀邦作为当局者一时难以领悟,只好以赞为“开明的父亲”而结束这心灵通。

难得的采访,难得的对话,难得的友情寄托,难得的心灵交流,为中外新闻采访史写下光辉灿烂的一页。

任何硬币都有它的另面,《胡耀邦访问记》也有它的另面。当这篇原计原味,原话原貌,两万多字的访问实录即将付印时,中共港澳工委得到它的校样,火速呈现在胡耀邦面前。总书记作了7处改动,关键是将与王震的关系为“南辕北辙”部分删去,将评说胡乔木在“文革”与“批邓”中表现不良部分删去,将军队“论资排辈”、让邓兼任军委主席部分删去,称陈云为“老同志”改为“老革命家”。当中共港澳工委正副秘书长火速向陆铿传达这些改正意见时,陆以“已经付印”为由拒绝改正。(《永远的首席记者,永远的新闻主角――专访老报人陆铿》)胡耀邦的下台与这篇访问记的发表关系甚大,尽管不是决定性关系。陆铿后来甚为追悔,他在《大记者三章》一书中专有一篇论及此事,名为《一言丧邦之后》:“事后反省,这样做,不是对一个像胡耀邦这样没有心机的人应取的态度。严格地说是一种欺人自欺的行为,应该受到谴责,至少是良心的谴责。”唉!世界上十全十美的是不存在的人生友谊也是如此

(2009.6.28)

原载《大记者——陆铿纪念文集》

2009年9月13日 星期日

李澤厚:主動把握自己的一生

——讀《陸鏗回憶與懺悔錄》

图为陆铿与崔蓉芝一九九七年夏与李泽厚夫妇一起郊游

陸鏗兄的這本書,在定稿前曾給我看過,一看即不忍釋手,惟我當時剛到臺北,並宣佈“三不”(不講演,不寫文章,不接受採訪),故未作反應。如今我要離開臺灣轉赴美國教書,似乎可以寫點什麼了。

但 是,寫點什麼呢?自己卻想不清楚。記得讀陸兄書稿時,相當快速,好像是窮一、二夜之力就通讀完的。這當然是因為文章好、故事吸引人;同時恐怕也因為基本是 同代人,某些事情一經提及,如南京的國民代表大會等等,當時的情景、氣氛便又浮現眼前。雖然往事如煙,卻依然似昨,令人難以忘情。然而,畢竟又時日如駛, 物事全非,今日當年,恍若隔世。因此陸兄重新娓娓道來,揭其秘辛,時間的過去和現在似乎交融一片,真有如聽白頭宮女談往年盛事,備感親切,又不免感慨系 之。但年輕一代不會有這種感受,這就使人更增感慨;歷史終將不斷淘汰,被人遺忘,只剩下書籍典冊中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中性”的僵硬史料;歷史終竟是歷 史,不再存在了。在這方面,陸兄的書也無疑由於保存了許多第一手史料(如蔣介石準備提名胡適競選總統、與胡耀邦的長篇談話,等等等等)而頗具價值。

陸 兄年事已高、閱歷多、交遊廣,而身體健朗如壯年,對這樣的老人,我不免有些好奇,想請教一些從人生經驗到養生之道的問題。而陸兄的回答,便是他在書中所再 三講到的那句話:“禍兮福所倚”。也就是禍福常相倚轉而難以預測的道理。本來,人就生活在紛至遝來的各種偶然性之中,現代人生,尤其這樣。人生中的很多事 情,其利害、得失,其價值、意義,並非一目可以了然,或一時可以論定,它們每每因緣相繼,禍福相隨,陸兄以自己坎坷而豐富的一生不斷驗證著這一點。

正 如書中所記述,如果陸兄不是克服各種困難執意親自去昆明接夫人,就不會有二十年的囚禁而備受苦辛,幾乎餓斃。但如果不去昆明,當然會順利地轉來臺北,以陸 兄新聞記者的衝動而“初生牛犢不畏虎”,如此亢直敢言,恐怕在五十年代就被送往綠島而一命嗚呼,又豈能有今日?又如,當年捋虎鬚揭露孔宋集團的貪污大案, 闖下了幾乎有性命之憂的大禍,結果卻履險如夷,反因此而年輕卻名滿天下,為後來鋪下錦繡前程。此外,如青年時代由湖北襄陽去雲南保山得到各種“吉人天相” 式的意外支援;如關進監獄反而在“文革”中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如此等等。當然,最為驚心動魄的還是那件因“獄吏”叫錯號而差點被槍斃的“故事”。如果不 是鼓足勇氣去“拒絕死亡”(對好些人來說,常常可以是事以至此,分辨無由,便糊裏糊塗地接受了死亡。)陸兄早就成了一名屈死鬼。但是,那位並未叫錯號而被 槍斃的,不也仍然是屈死鬼麼?一個並無過錯的好人,只因上級設組命名的偶然,而被當做特務處死,不也是十足冤枉麼?只不過是屈死的形態和曲直有所不同罷 了。世上屈死的鬼何其多也!偶然性的捉弄人,何其殘酷和悲慘?!

活 著不容易。人生是如此的不確定,偶然性是如此的強大和捉弄著人們,究竟什麼是人生的真諦,如何估量生活中的得失、是非、禍福,從而主動把握住自己的一生, 不是值得好好思索一番的麼?海德格爾常問:“存在是什麼?”存在不就是這個麼?不之有在這對命運(也就是人生偶然性)的詢問、探索和行動中,才能充分體會 海德格爾之問麼?

這就是我讀《陸鏗回憶與懺悔錄》的感想。信筆寫來,已離題萬里,尚請讀者原諒。

【作者简介】
李泽厚,著名哲学家,湖南长沙人,生于1930年6月,1954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美国科罗拉多学院荣誉人文学博士。
李 泽厚成名于五十年代,以重实践、尚“人化”的“客观性与社会性相统一”的美学观卓然成家。八十年代,李泽厚不断拓展其学术论域,促引思想界在启蒙的 路径上艰辛前行。九十年代,李泽厚客居美国,出版了《论语今读》、《世纪新梦》等著作,对中国未来的社会建构给予沉甸甸的人文关怀。

2009年6月24日 星期三

李齊翔:萬人爭論說陸鏗

去年到可信(陸鏗二公子)新居訪他兄弟,小區保安看著我遞上的地址紙條,喃喃地說 可信家。我好生詫異,這些保安都是外地農村青年來省城找的臨時工作,流動性又大,諾大社區眾多住戶怎會認得那麽准。事後得知,陸鏗先生患老年癡呆症後得 當局准許,偕崔蓉芝返雲南,就住可信處。當局在住宅四周額外安排人巡邏,監控室有省安全廳的人值班。保安的自言自語有了注解。期間,可信對癡呆的老父 說,我是你兒子。老先生雙手亂搖,不敢當,不敢當。意識昏饋至此,當局仍關照有加。這個在不同時期曾震動過中國政壇,在中國新聞界有著特殊地位的傳奇老人,如今連親生兒子都置之身外,他用這種不可思義而又合情合理的方式,和曾經與之糾纏映襯的中國社會告別,漸行漸遠,是上帝安排?是歷史造化?令人 思緒萬千。

陸鏗年青時春風得意,任國民黨中央日報副總編輯,時值國共爭端高漲時期,面對孔宋高層的腐敗深惡痛絕,將他們的劣跡公諸報端抨 擊,此舉搞得國府高層手忙腳亂,連蔣介石都出面來平息事態。按國共兩黨的標準,黨報是黨的喉舌,陸鏗是國民黨體制內的人,是宣傳部門一相當負責幹部,端國 民黨的飯碗,理應為其抬轎,怎逆起自家龍鱗來毫不手軟?仍按國共兩黨標準衡量,陸之舉無疑是掃自己臉面長別人威風,為共方張目。說穿了其實並不難理 解,陸主中央日報副總編兼採訪部主任時就定下先日報,後中央的辦報原則。不要小看這六字,它的意義深讀在於,報紙雖是國民黨的黨報,卻不以黨派利 益為第一,而以新聞事實辦報第一。這原則假如成為中國新聞界出版界的圭臬,或許不會出現文化革命那種瘋狂年月,不會出現餓死三千六百萬人無人承擔責任的怪 事,也不會有權力不受約束前腐後繼的惡行,因為只要秉承這辦報原則,輿論監督就成了制止這些歷史悲劇的利器。兩黨雖有紀檢部門,但不具廣泛性,公正性也受 質疑。陸鏗先生一生的歷史定位,就在這六個字。這六個字的意義深遠,在很長一段中國歷史上,註定還要為這六個字演繹出精彩大劇。細數國共兩黨不同時期的數 百萬新聞從業人員,其間不乏具有正義感的人士,但有勇氣,有魄力撼動高層的,唯有陸鏗。以這六字身體力行的他,也是坐兩黨牢,上兩黨黑名單的最大原因,以 至白髮蒼蒼的老先生,左轉不能歸鄉,右轉不能上島,當時他心態如何?揣度無據,我心悲哀。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竟使風燭殘年的他沒有立錐之地, 他何錯之有?無非他以新聞為利器,將國家民族利益置於至高無上的信念。不可思議的是,他坐共產黨二十多年的牢,海外一些別有用心人士問他恨不恨共產黨,答 曰:不恨。這回答令很多大陸過來人士困惑,包括我也目瞪口呆,從階級鬥爭這個絞肉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陸鏗,是不是表錯情?那些人卻把他歸之於四大 無恥之徒,根據何在?邏輯何在?我在國內資訊閉塞,孤陋寡聞,試推測,無非陸鏗超黨派的新聞意識,另有一套是非標準,不偏狹自用,似他當年逆蔣龍鱗,不因坐過共產黨的牢就順從他人意志,這比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心胸寬廣多了,人的品位,自然也高多了。無 雅量何以治大國?悲乎哉,中華民族。

審視陸鏗的人生軌跡,可以說他獨步中國新聞界,他從業期間,制定出開創性的新聞宗旨,新聞原則,本人 也有新聞職業的道德勇氣,事業輝煌而勇於認錯,比如對中共領袖胡耀邦的歉意。對金錢的理性,比如他拒中共駐港首腦許家屯十萬港元的生日賀禮。他已西去,我 們的新聞從業人員至今仍在帶著鐐銬跳舞,並演繹出一套混世的哲學,與新聞的宗旨遠了去。為陸老先生招魂,很有現實意義。

新聞記者被稱 無冕之王。陸鏗生前死後議論頗多,泛泛之論多,拾人牙慧重複的多,陸鏗究盡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在中國新聞史上的地位如何?最令人信服的是新華社前研 究員,中國駐美高級外交官陳有為的評論:在中國新聞史上,最接近無冕之王這一稱謂的只有陸鏗。(原話記不清,大意如此)此話並非溢美之詞,若是出於陸 鏗同道之口,或許有水份,共產黨的新華社與國民黨的中央日報,分屬敵對陣營,對方的認同,可見不是浪得虛名。兩岸政治首腦也可謂一時之,陸 是憑一枝禿筆殺出來的,他與諸王的互動,是中國社會生活暗夜中的亮點,其結果,只會促進中國社會的進步轉型。

陸鏗新聞至上的 原則,迸發出他挖掘新聞的能量,甚至自己就是新聞。晚年,陸與崔蓉芝的戀情,說穿了是他私事,外界不應大肆炒作,有失厚道。世上的男人誰不愛女人,特別聰 明漂亮的女人。只是我們是凡夫俗子,沒他那膽氣。我只覺得他這博賭大了,輸不起。陸與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退一步,一樹梨花壓海棠,是才子自風流,古 來有之,就看成不成佳話。崔在江南案後期,赴監獄看望竹聯幫殺其前夫的兇手陳啟禮,董桂森,深層涵意直指國民黨是真凶,僅此一舉,崔非泛泛之輩。陸豪 俠仗義,贏得美人心,終成善局。

我是雲南人,對陸的髮妻楊醫生似乎在心底裡有種親切感,大概緣于我母親與她一樣都在同一時間地點探過監。 但在昆明,楊醫生的名氣比楊惜珍大,那年代,受過高等教育而又有專業的女性寥如星辰,職業之名盛於本名,是一個社會性的職業定位。楊醫生以她精湛的醫術惠 及她的病人,同時也惠及她的子女,使她的家庭免於貧困,甚至惠及陸鏗獄中難友,李鴻章曾孫李廣平的喪事,就是楊醫生出的錢。陸鏗很長時間在坐牢,家庭維 持,子女教育全仰仗妻子柔弱的肩,亡友最後的體面也離不開髮妻關照。按生活的邏輯,苦盡甘來的家庭凝集力更強,陸先生的忽然出走捅了親人一刀,對楊醫生傷 害尤甚。一頭銀髮的陸鏗在外,仍得為衣食與年青人競爭。身體不適光顧親人的診所,仍被收費。楊醫生聞訊憤怒:老頭子就是沒錢才來找你的。此舉您能以世俗的 眼光說這對老夫妻緣份已盡?這些生活法則看似清晰實則不然,體會陸鏗坐牢不一味憎恨共產黨,玩味楊醫生被傷害卻牽掛生活拮據的陸鏗,生活中的悖論在這些不一般的人物身上迸發異彩。揣摸這些細節,將獲得意想不到的智慧。

五十多年前在昆明,鐵窗外,殺人號滴滴嗒嗒響,鐵窗內,陸鏗卻在想明天報紙頭條新聞標題,萬人爭看殺陸鏗。又是多年過去了,陸鏗的所作所為,該萬人爭論說陸鏗了。


作者簡介:19506月生於雲南昆明,因系國軍將領後裔,生不逢時,幼年曾隨父親蹲過監,“文革”中被發配到中緬邊境插隊,84年畢業雲大文史專業,當過農人,工人,商人。喜文..哲,愛運動冒險,曾多次獨闖“金三角”採風,唔父輩袍澤,會知青學友。著有散文,遊記,長短篇小說數十萬字。此文取自未發表的長篇小說“緬共遊擊戰爭中的中國知青”一書。

2009年6月23日 星期二

陸鏗生平簡述

大聲陸鏗,享壽八九。
曾經滄海,安息主懷。

年方而立,際會風雲。
摘幽揚明,敢言敢擔。

一腔正氣, 秉不屈天威之膽識;
聲如洪鐘, 為華夏廣播之先鋒。

隨大軍入柏林,見證希魔湮滅;
謁教皇于羅馬,祈願萬世和平。

書生高意氣,折伏軍政、外交兩部長。
朋友遍天下,誠與平民、卿相共低昂。

紲縲多年 不減青雲壯志
鬢髪如雪 尚能一飛沖天

一文喚醒卅年大夢
一言誤折黨國棟梁

愛故鄉,唱雲南人的驕傲
盼統一,叫當局者別鬧了

梨花海棠,英雄無奈是多情;
思妻念子,中天月色與誰看。

回憶懺悔,細述平生;
記者三章,勉掖後進。

立意皎然,不欺其志;
坦坦蕩蕩,無負平生。

大記者,老頑童
不可救藥的樂觀
難以抵擋的真率
誠一代之奇男子也。

林岱:從一條繩結領帶說起

我八年前來美國,以辦一份社區報為業。由於本報是one lady show,必須身兼數職,於是從沒受過記者訓練的我,開始扮演起半調子的媒體記者來。八年後,半調子還是不成調,但顧及自己年事已高,遂晉升自己為「資深記者」。儘管薪資沒升,但加官晉級總是讓人高興一陣子,頗有鼓舞軍心的作用。


前些時,因緣際會認識了陸可望,再進而拜讀他父親陸鏗老先生的資料,這下子,我才知道所謂的「資深記者」是什麼玩意兒,趕緊跑回去再去做我的半調子實習記者,以免丟人現眼。

不像人家資深記者用的是「死豬精神」,半調子記者功夫成色差,用的是「打游擊」戰術。我們既不會開發新聞,也不會製造新聞,更寫不出具有新聞價值的新聞。所以有關陸鏗先生如何立功、立德、立言等大事,就留給其他大記者去寫吧;我們這種小記者還是去找些不是新聞的新聞來玩玩。


看陸鏗先生的照片時,注意到老先生晚年衣領上常佩帶一條以琥珀狀玉石為配飾的繩結項圈(回雲南省親時也戴著)。當下我那半調子的記者眼、記者鼻突然敏感起來,料想這條項圈的背後必定大有文章。於是寫信去問陸可望。老是用十個字(七言絕句半闕)回我信的他,難得用一大段有頭有尾的白話文回我:「那是在機場禮品店隨便買的,沒有特別的價值和意義。他喜歡那顏色和樣子,戴起來比領帶方便,就一直戴了。」


唉!老先生總是不按牌理出牌,一句「因為我喜歡!」,就把我的獨家新聞美夢給粉碎了!  

「因為我喜歡!」,別人戴領帶,老子帶繩圈;     

「因為我喜歡!」,老子一件三美元的中古貨西裝穿到老,又有何不可;

「因為我喜歡!」,老子跑新聞,專搶獨家,報導要快、要準、要火爆;

「因為我喜歡!」,老子先日報後中央,新聞自由、事實真相大於一切;

「因為我喜歡!」,老子吃國民黨的飯,卻膽敢揭發國民黨的醜聞;

「因為我喜歡!」,就算孔宋家族貪汙,老子也要捅出來;

「因為我喜歡!」,老子國民黨也罵,共產黨也罵;老子不愛共產黨的中國,也不愛國民黨的中國,只愛中華民族的中國;

「因為我喜歡!」,管你是土皇帝還是美冉公,都是老子的朋友;

「因為我喜歡!」,老子寧願吃牢飯,也不能出賣提供消息來源的人;

「因為我喜歡!」,老子新聞第一,女人第二;

「因為我喜歡!」,別人想逃逃不出來,老子拚了命也要逃回去把妻子接出來;

「因為我喜歡!」,老子對感情就像對新聞,堅守「不說假話」的信條;

「因為我喜歡!」,就算被罵成現代陳世美,老子還是要做我的梨花海棠夢;

「因為我喜歡!」,老子下輩子仍要當記者,鞠躬盡粹,死而後已!因為我喜歡!


就因為對喜歡的事痛痛快快地加以取捨,老先生的一生充滿著特立獨行的軌跡,在中國新聞界更是獨步天下,被譽為:「近代中國最接近“无冕之王”的記者」。在取捨之際,老先生或有選錯的時候,非但日後自己要出書懺悔,時人也經常在他名字前加上五個字:爭議性人物。但如果讓我這個小記者插嘴,其實,不斷地(憑自己的喜歡)對許多事情進行「取捨」,正是我們這一行的職業特色。一個新聞,該不該寫?為何而寫?要怎麼寫?從什麼角度寫?要不要全部寫?等等,大記者有大記者的取捨,小記者有小記者的取捨;好記者有好記者的取捨,壞記者有壞記者的取捨。而取捨的好壞,關係到一篇報導正不正確?客不客觀?公不公正?完不完整?和精不精彩?等。


在真假之間,老先生捨假取真,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維護一個信條:「把事實真相告訴大眾」。在新聞自由與飯碗之間,老先生捨飯碗而取自由,不畏權貴,也不媚權貴,為良心工作,而不為錢工作。在生死利害之間,老先生天不怕,地不怕,挺起腰桿,大開大闔,大鳴大放,大聲講話,無畏無懼;雖然一路走得坎坷跌撞,也要讓生活過得津津有味。為了活得津津有味,老先生晚年在親情與愛情之間,跟愛情走了。他的愛情生活的確過得津津有味,但也讓人津津樂道。然而這還是取捨之間的問題。吾人皆有感情生活,豈容外人置喙?


老先生說:「做記者不難,做一輩子記者則難,做一輩子的獨立記者又更難。」雖然老先生的經驗非常人能模仿,但老先生的精神大有值得吾輩學習的地方。外頭人已把我們這一行比喻成蒼蠅行當,說什麼“防火防盜防記者”,顯然我們在取捨上已出現大問題了。在寫些無聊報導之餘,好好看看老先生,想想自己吧!


寫到這,半調子記者的另一特色:很懶,開始發作了。乾脆把我寫給陸可望的電子信cut & paste於下,準備湊成字數好交差:


․我蠻喜歡你爸的,他能夠勇敢的做自己,而我們只能羨慕他,卻做不出來。罵他的人,沒一個罵的好,把他強留下來,才叫做對不起你們母子。抱一個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只會更痛苦。他走後你們可能更快樂,看得出現在陸媽已活出自己的滋味了。


․陸伯 不僅是有文采、有膽識、有謀略、有機運的記者,也是有為有守、至大至剛的今之俠者。(我很想說他有情有義,但怕你不爽。)他那樂觀、瀟灑、聰明、熱情,真是迷人。像耶穌是為子民而生,12 歲以後就不再是他母親的小孩般,汝父之生亦然,是在為人間樹立一種風情。他的碑上應如此寫:我來此一遊, 我玩得很開心。汝母及你們兄弟姐妹的犧牲,應是老天爺欠你們的,而不是他。他為人間也奉獻夠了。


「我來此一遊,我玩得很開心。」無論是自豪的美好,或美好的自豪,陸老先生,You made it! 容小輩美酒三杯,一杯為小記者浮一大白,二杯為永遠的大記者敬一杯酒,三杯為美好的生命乾一大杯!  

(作者為波士頓新聞報的總編)

2009年5月29日 星期五

劉暢:陸鏗艱難曲折的回鄉之路

陸鏗返鄉時在舊金山機場(圖片由世界日報提供)

去年(2006年)十一月,年近九旬的陸鏗,終於接到從舊金山中領館打來的一個電話,通知他:可以回國了。

這個電話,陸鏗等了漫長的十七、八年。遺憾的是,陸鏗已無法接聽這個電話。曾經放言縱論天下事、給後生晚輩帶來許多啟迪的陸大聲,今天已是一位只會向人微笑,但認不出人的老年癡呆症患者。

這十七、八年爭取回國家的經歷,陸鏗已無法回憶。和陸鏗相濡以沫約20年的崔蓉芝說,早在九十年代初,大約在1991年,她赴安徽安葬江南的骨灰,陸鏗要陪崔蓉芝一起去,在舊金山中領館申請簽證時即遭拒。

崔蓉芝回憶,1991年起,前中共總書記江澤民的老師顧毓秀多次致函江澤民和中國駐舊金山總領館,要求北京允許陸鏗返國,都無回音。

顧毓秀1991年3月手寫的致舊金山中領館的信函中說:「本人希望華裔美籍陸鏗先生能於4月適當時期以私人身份(不以新聞記者身份)返國旅遊。為簽證便利起見,本人願意負責任擔保此次陸鏗先生在旅遊時期,絕不作任何傷害中華人民共和國之言論行動。」

此外,北美衛視董事長蕭政之(2003年)、著名華裔建築設計師楊裕球(2004年)、香港作家寒山碧(2004年)以及前台北聯合報駐華府記者施克敏等人,也都透過不同管道向北京為陸鏗求情,都無功而返。

陸鏗本人也曾向江澤民、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成思危、中國全國政協常委暨民革中央副主席李贛騮、前中國駐美大使楊潔篪、前駐舊金山總領事王雲翔等官員陳情,亦無結果。

1997年,陸鏗故鄉雲南昆明一場詩詞研討會邀請他前往出席,在舊金山中領館申請到簽證,但在香港文錦渡過關時被拒絕入境。

崔蓉芝說,在舊金山中領館得到簽證,可能是在申請表上未填過去曾被拒簽的往事。

1998年,辜汪會談在上海舉行,陸鏗以香港「信報」和台灣「財訊」雜誌特派員身份,向北京的國台辦申請前往採訪,獲國台辦同意,並請其至香港簽證,但是,中國政府駐香港特派員公署以外交部無有關信函為由,拒絕向陸鏗簽發入境簽證。

崔蓉芝說,陸鏗當時以快遞信件給江澤民的親信、當時任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的曾慶紅發函求助,無回音。又給當時任海協會常務副會長的唐樹備打電話,「唐樹備在電話中只是『哈哈哈』地笑。」

唐樹備曾任駐舊金山總領事,和崔蓉芝認識多年。1993年辜汪新加坡會談後,汪道涵和唐樹備率團訪問美國一些城市,向各界介紹辜汪會談。在舊金山時,唐樹備曾約陸鏗和崔容芝到下榻旅館見面。

陸鏗的兒子陸可望,1983年時擔任代表雲南的全國青聯委員,當時胡錦濤是全國青年青聯主席。現居美國德拉瓦州的陸可望,曾於2004年致函胡錦濤,為其父求情,無回音。

數年前陸鏗尚能寫信之時,也於2004年12月30日致函胡錦濤和溫家寶,信中說:「我現在已是86歲的老人,抗日戰爭時曾為中國派赴歐洲戰地記者,畢生從 事新聞工作,一貫主張中國統一,但今日欲看看故鄉雲南保山的山和水,卻因不得允准入境,深感痛苦。」「兩位主政後…百姓反映甚好,因而奉書兩位,請予考 慮,准許我回雲南保山一行。保證尊紀守法,服從安排。」

轉機終於在2004年出現,崔蓉芝透過住在舊金山的前美國教育委員楊菁蓀教授,找到中國吉林省政協常委王旗女士,託她向北京緩頰。

崔蓉芝說,據說王旗和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多位常委都很熟。

去年5月,國民黨元老李烈均的兒子、民革中央副主席李贛騮到舊金山,約見陸鏗和崔容芝,未聯絡到。李贛騮到洛杉磯後,再次致電崔容芝,囑再申請一次。

十多年來,每次向北京提出返國要求,或請人代為陳情,崔容芝都要把陸鏗的資料再準備一次,附信呈上,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崔容芝說,李贛騮每次到舊金山,都會和陸鏗見面,「也許是他也是雲南人的緣故。」

終於,去年11月,舊金山中領館劉津坤領事來電,對崔蓉芝說,陸鏗可以去中國了,請隨時到領館辦理手續。

不知道陸鏗的讀者,一定會問,陸鏗是誰?陸鏗於1997年出版「陸鏗回憶與懺悔錄」,720頁。要以數百字交代陸鏗近九十年的人生,以及長達「720頁」經歷,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 裡是陸鏗的簡介:號大聲,筆名陳棘蓀,雲南保山人。1940年畢業於政校新聞專修班,至中國國際廣播電台任助理,是中國最早的廣播記者,二次大戰中任中國 駐歐戰地記者。抗日戰爭勝利後,任南京「中央日報」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先後坐國民黨監獄四年,共產黨監獄22年。曾在香港與胡菊人 創辦「百姓」雜誌。著作有「麥帥治下的日韓」、「胡耀邦訪問記」、「風雲變幻的鄧小平時代」、「人間佛教的星雲」、「中國的脊樑——梁漱溟紀念文集」、 「鄧小平的最後機會」、「陸鏗看兩岸」、「李登輝的最後抉擇:陸鏗忠言」等。

陸鏗自言:「一輩了只做過兩件事,就是記者與犯人。」

中共於1975年決定,「把國民黨縣團以上的黨政軍特人員全部寬大釋放」。當時符合此「資格」者有一萬餘人,陸鏗為其中之一。許多人出獄後,以和家人團聚的名義,申請去香港、台灣或美國。

中共中央統戰部四局原副局長胡治安在其口述回憶錄「陸鏗離境真相」中說,陸鏗曾要求到香港,但他無「與家人團聚」的理由。對於是否同意陸鏗離境,已故香港 「大公報」前社長費彝民對中共中央統戰部徵詢的回履是:此人朋友多影響大,放出去能發揮作用。如果工作做得好,他不至於走到對立面上去。

陸鏗於1978年4月30日到了香港,後在香港創辦「百姓」雜誌,移民美國後曾多次返香港,和香港可說頗有淵源。

據胡治安回憶:「粉碎『四人幫』以後,我就陸的問題寫了一個報告給凌雲同志,凌雲說,不止是他一個,乾脆,直接向中央報告。1978年1月14日,我們寫了 『關於寬大釋放人員申請回台去港問題的請示』,報汪東興、紀登奎、烏蘭夫和耿飆。汪東興批轉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閱批,他們在各自的名字上劃了圈,均未簽批任何文字。當然,劃圈就是同意。」

由此可見,當然陸鏗要求離境即頗多曲折,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十多年之後要求返回中國,更為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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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問題可能是:共產黨為何這麼多年不准陸鏗返國返鄉?

第一是陸鏗採訪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後,撰寫的「胡耀邦訪問記」,是導致胡耀邦1987年遭罷黜的主要原因之一。

1987年3月16日的中共中央八號檔案指出:胡耀邦「破壞集體領導原則,不與政治局其他同志商量,就接受包藏禍心的陸鏗的訪問,洩漏了國家機密,並聽任陸鏗肆意攻擊我黨政治局委員(胡喬木)、書記處書記(鄧力群)。」

第二是「六四」事件後,1990年4月,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出走美國,陸鏗介紹許家屯入住星雲大師在洛杉磯的西來寺。在其「回憶與懺悔錄」中,就有一章「義助許家屯再上黑名單」。

陸鏗和許家屯是老朋友,他當年在香港辦「百姓」雜誌時,許家屯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陸鏗有意訪問鄧小平,向許家屯求助,許家屯估計鄧小平接受訪問的可能性 很低,胡耀邦則有可能,勸陸鏗先訪胡。陸鏗同意了,許家屯發電報向中共中央反映要求,中央覆電謂須先了解陸鏗的「政治現狀」。一切順利過關後,陸鏗赴北京採訪胡耀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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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陸鏗申請離境時,中共說類似情形者「不止他一個」。今天,多年要求返國而無法如願者,亦「不止他一個」。許多「六四」之後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或異議人士無法回國,「六四」之前到海外的許多人如劉賓雁等亦無法回國。

一些年長者已帶著永遠的遺憾,客死異鄉,如在延安時加入中共的王若望和至死仍相信共產主義的劉賓雁。

劉賓雁的好友蘇煒在劉去世後接受訪問說:「劉賓雁晚年的時候,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不久於人世,他很希望回大陸醫病,用自己的腳踩一踩中國這一片土地,他跟很 多領導人寫過信,而且用很可靠的關係傳上去,都沒有回音,連基本的回信都沒有。劉賓雁晚年是很傷心的。他是1944年入黨的老黨員,他承認自己是第二種忠 誠的共產黨員,他為中國老百姓可以說是憂心終生,他一生都用他的筆為他們呼號,去服務;但這個國家的大門向他緊鎖,現在連他去世的消息也也被封鎖,說起來是很令人痛心的。」

王丹因陸鏗獲准返國之事,透過電子郵件發表意見說:「流亡人士回國權利的問題,不僅是人權問題,也是中美之間的外交問題。雖然現在還沒有引起外界足夠的重視,但是我相信,會越來越成為焦點。劉賓雁病逝他鄉,已經使得這個問題凸顯了出來,我希望能夠引起當局的重視。

今天,曾經與中共有血海深仇的國民黨將領都可以回去大陸。不知道當局出於什麼心態在六四已經過去18年之後,仍然堅決不允許流亡人士回國。以我為 例,1993年護照到期,當時去辦理延期,領事館說要請示,至今沒有任何回復,等於變相剝奪了我回國的權利。我希望到香港教書,也是因為父母年事已高,來 美國看我是很大的體力負擔,我希望可以離他們近一些。這不是什麼政治訴求,只是基於基本的人情、人性提出的要求。」

陸鏗的申請終獲同意,崔蓉芝認為,是江澤民和前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李鵬時一些官員逐漸離開政壇的緣故。她也認為,陸鏗返鄉之事終有轉圜,應是得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的同意。

對照當年陸鏗離境需要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閱批,此次陸鏗可以返國,應是獲得最高當局肯首,此推論不無道理。

崔蓉芝計畫於農曆新年之後,春暖花開之時,陪陸鏗回雲南保山,「一嚐他十七、八年的心願。」屆時洛杉磯的陸鏗二弟陸鏘和台北的三弟陸錕,將一同前往。

在舊金山具體經辦陸鏗返國事宜的劉津坤領事說,「有些事,不是領館可以決定的。」「反正他能回去是個好事,沒有有些人說得那麼複雜。」

一生為記者,無數次報導別人的陸大哥,沒想到晚年罹患老年癡呆症後,再次成為新聞報導的對象。

2009年5月26日 星期二

林博文:陸鏗是中國近代新聞史縮影

資深報人陸鏗是個「新聞動物」,在挖新聞、追新聞、搶新聞方面,無人可比。他展現了「無所畏懼亦無所偏袒」的特質,但在一些具爭論性的議題上,又經常忘了自己的身份,變成一個鼓吹者。


前 南京《中央日報》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陸鏗(號大聲)於二零零八年六月二十一日美國西岸時間傍晚病逝舊金山。其時我家因電話線路故障,對外通訊中斷好幾天 (我沒有手機)。《亞洲週刊》邱立本兄和《中國時報》郭崇倫兄後來告訴我,他們打過幾次電話給我約我寫紀念文章,但都找不到我。錯過為文悼念陸大聲老前輩 的機會,一直讓我遺憾不已。月前,崔蓉芝大姊來電說準備出一本紀念陸鏗的專輯,希望我能寫一篇文章,我一口答應,老天似在冥冥中安排我終有機會彌補缺憾。

第 一次聽到陸鏗的名字、看到他的文章,是在一九七九年。陸鏗以「陳棘蓀」(紀念遭台灣政治迫害的好友李荊蓀)的筆名在十月號《明報月刊》(中共建政三十年專 輯)中寫了一篇轟動海外的長文《三十年大夢將醒乎?》,兩年後(即一九八一年),陸鏗訪問美國,在舊金山拜訪《遠東時報》,當時我和立本都在該報工作。記 得報社由社長許世兆、總編輯俞國基出面在一家廣東菜館請陸鏗吃飯,大家聊得頗為盡興。我記得陸鏗一再悤調大批大陸留學生學成歸國後(當時還沒有「海歸派」 這個名詞),肯定會促成中國走向民主。陸鏗自稱是個「天性樂觀」的人,常從正面和長遠的角度看問題。

一 九八二年秋天,美洲《中國時報》在美國東西兩岸創刊,總社設於紐約,我有幸和我從小即仰慕的老報人龔選舞共事。經常聽他談起當年在南京、台北、巴黎和紐約 的採訪往事與人物,而龔老又有驚人的記憶力,每次和他聊天總是獲益無窮。後來知道龔老和陸鏗是連襟,我對陸鏗即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過 去二十多年,我和陸鏗接觸並不多。記得有一次他打長途電話問我一九四一年羅斯福和邱吉爾簽署的《大西洋憲章》的具體內容,他說他只記得有「免於恐懼的自 由」。另有幾次,他特別打電話給我稱讚我寫的文章,語多獎勵,充分展露一位長者的關懷和寬廣的胸襟。二十餘年來,我一直在注意這位前輩的動態,讀他的報 道、時評和回憶文章,他也曾親筆簽名送我《胡耀邦訪問記》和《大記者三章》。有一年(大約是二零零一年),黃光芹從台北打電話給我,提到陸鏗手上有一本他 的好友衣復恩將軍所寫的不對外發行的《我的回憶》,我聽了馬上拜託光芹請陸鏗幫我要一本。我終於在二零零二年五月十六日收到光芹航空寄來《我的回憶》,扉 頁上有「博文兄,大聲陸鏗問候,二零零一、六、八」的簽名。衣復恩這本回憶錄極有史料價值。陸鏗在大陸蹲過二十二年苦牢;曾為蔣介石駕駛座機又曾負責黑貓 中隊的衣復恩亦曾在台灣坐過三年冤獄。

陸 鏗是中國近代新聞史上的一位傳奇人物,他本身就是一部新聞史的縮影。陸鏗對新聞的狂熱、對採訪的專注,即便在西方新聞界亦不多見。龔選舞說他「有膽有識、 粗中有細,才使他在新聞界成了大功,久享大名」。中國近代新聞界不乏一流寫手,有的擅寫時評,有的善於寫專論,但在挖新聞、追新聞、搶新聞(甚至製造新 聞)方面,幾無人可與陸鏗相比。即使他身陷大陸又遭拘禁二十二年,一朝獲得自由,他的新聞引擎馬上啟動,他的採訪火苗立刻燃燒。可以這麼說,陸鏗的血管不 只是流著血液,亦流著油墨。

陸 鏗有衝勁、有幹勁,他不僅能衝鋒陷陣,亦能運籌帷幄,指揮採訪、調配人力、布置戰陣,一切以搶得獨家新聞為第一。陸鏗具有遠比一般新聞同行更銳利的新聞嗅 覺,而其在當權者之間的活動能力更是壓倒群雄,這也是他能一再獲得獨家新聞的原因。尤其是在二戰末期與國共內戰期間,重慶和南京䒷面上的國共領導人與持 節來華的美國使節都是重要的新聞來源,陸鏗的口才與應酬能力使他在官場上如虎添翼。有些熟識陸鏗的人說,陸鏗的口才與交際手腕連出色的外交官亦望塵莫及, 而他也充分發揮他的口才和社交能力去挖新聞。也有人說,陸鏗說比寫好,亦即口才比文章還要好;如果不是從事新聞工作,陸鏗亦必是一流的外交人才。

陸鏗的採訪傑作(如上世紀四十年代揭發孔宋貪污、八十年代專訪胡耀邦),數十年來膾炙人口,已成為新聞採訪的典範。位於紐約曼哈頓西四十三街的《紐約時報》舊大樓大廳有一座前《紐約時報》發行人艾朵夫·奧克斯(Adolph S·Ochs) 的雕像,雕像後面的牆上刻有奧克斯於一八九六年八月十八日買下《紐約時報》(創刊於一八五一年)後的辦報宗旨﹕「無視於任何黨派、團體和利益集團的包圍, 以大公無私的態度處理新聞,無所畏懼亦無所偏袒。」事實上,這些宗旨即等於老《大公報》所標榜的「四不」報格﹕「不黨、不賣、不私、不盲」,而「無所畏懼 亦無所偏袒」(without fear or favor)更是古今中外每一個新聞工作者必須秉持的道德勇氣與專業良知。

陸 鏗的新聞生涯十足展現了「無所畏懼亦無所偏袒」的報人特質,他擁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無畏精神,也有「說大人則藐之」的傲骨。因此。他會在國民黨大老 陳立夫前面,痛斥做過蔣介石的秘書、又當過《中央日報》總編輯、社長與董事長的曹聖芬。一九九七年八月三十日,陳立夫過生日,邀陸鏗、葉明勳、丁中江、劉 紹唐、閻奉璋和曹聖芬到台北來來飯店吃飯。對陸鏗有成見的曹聖芬看到陸鏗在場,即對陳立夫說﹕「今天陸鏗在這裏,這頓飯我是不能吃的。」陸鏗為緩和氣氛, 乃向陳立夫說﹕「聖芬是政校老大哥,他曾在國民黨中央常會罵我是匪諜,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曹聽了,馬上指罵陸鏗﹕「我不但過去罵你是匪諜,我現在還要 罵你是匪諜!」

陸 鏗立即回敬道﹕「你有什麼資格罵我是匪諜?《中央日報》本來是全國知名的大報,但到了你手上,不是辦報,而是做官。不考慮讀者的願望,滿足讀者知的要求, 而是主觀地不准搞新聞競爭,不重視獨家新聞;有時甚至擺出領導群雄的姿態,還要管到別家新聞報道的事,甚至動不動給人戴帽子。在言論上,更是滿篇八股,毫 無新意,結果報紙進一步脫離了讀者,一蹶不振。你想想,你對得起《中央日報》同仁嗎?你對得起國民黨嗎?你對得起台灣同胞嗎?」

陸鏗連珠砲地大聲「罵曹」。臉色鐵青的曹突冒出一句﹕「你放屁!」陸鏗快速反擊﹕「你放狗屁!」曹即怒沖沖離去。陳立夫搖頭說﹕「聖芬怎麼會是這樣?」

這 兩個「老男人」、也是老報人的對罵,可說是民國新聞史上一個難堪的註腳。但在相當程度上亦折射了國民黨黨報《中央日報》由盛而衰終至關報的一段歷史。在馬 星野的領導下,李荊蓀、陸鏗、龔選舞和漆敬堯等一批專業人才戮力奉行先「日報」、後「中央」的新聞原則,為央報開創了黃金時代;而陶希聖、曹聖芬等「黨國 大老」則高舉先「中央」、後「日報」的大纛,結果,《中央日報》便從此敗亡!

《紐約時報》辦報宗旨裏說﹕「以大公無私的態度處理新聞。」老實說,「大公無私」(impartiality)比「無所畏懼亦無所褊袒」更難做到,環顧美國近代新聞界(包括平面和電子),能自稱「大公無私」的報人和媒體可謂少之又少。即便是名揚全球的專欄作家李普曼(Walter Lippmann 一八八九一九七四)、雷斯頓(James Reston 一九零九一九九五)以及當年主導《華盛頓郵報》挖掘水門事件新聞的總編本傑明·布萊德里(Benjamin Bradlee)等人,也都被批評與當權者太過接近。李普曼為一批政治人物(包括總統、州長)捉刀撰寫演講稿,第二天又在他自己的專欄中稱讚那篇演講稿,而遭史家訕笑。雷斯頓與白宮、國務院關係太密切,而布萊德里與甘迺迪總統又是「哥倆好」,皆曾遭人詬病。

陸 鏗亦不例外。他有許多新聞史上的經典傑作,但也有不少令人搖頭的缺點與短處。他有時會顯露所謂「無冕皇帝」的傲慢,他在《陸鏗回憶與懺悔錄》中深切後悔當 年修理中國駐日軍事代表團團長朱世明與日本影歌星李香蘭關係的不實報道。陸鏗自稱他寫的這篇報道「不盡不實」,「是一篇非常拙劣的東西」。

陸 鏗代表南京《中央日報》採訪朱世明將軍,自認央報為全國大報,但他個人未受朱世明重視,「因而產生一種病態心理反彈」。陸鏗又說﹕「當時入行不滿七年,缺 乏專業記者修養,自以為是,任性而為,犯了錯誤,還很得意。」陸鏗跑新聞像頭蠻牛,所寫報道有時欠缺查證或再證,而出現失誤,既傷人又誤事。

陸鏗的新聞生涯亦常犯踩線、越線與角色錯亂的毛病,在一些具爭論性的議題上,他經常忘了自己的身份,而變成一個色彩鮮明的「鼓吹者」(advocate)。

陸 鏗自己亦承認﹕「記者為了採訪新聞與政治人物接觸是必要的,但本身捲入政治就犯了大忌,而這應該說是自找的,咎由自取,不怪別人,也應懺悔。」又說﹕「我 五十多年從事新聞工作,積累了一些經驗,也有不少教訓,教訓最深重的就是對新聞的興趣太大,連帶地對政治也感興趣,結果把一些原則擲諸腦後,任性而為,有 時甚至得意忘形,給自己帶來不少麻煩。」

一 九九零年五月,香港新華社社長許家屯突然離港赴美,震撼海外,陸鏗和許家屯有私交,代許舉行記者招待會痛批中國總理李鵬為「弱智兒童」,再度陷入政治泥 沼。陸鏗說﹕「連我在中文大學新聞傳播系教的學生都感到不解。他們問我﹕『老師,你教我們的時候,不是強調記者報道要客觀,尤其要避免捲入政治嗎?』我除 了承認﹕『這正是我的問題。』還能說什麼呢?」

陸鏗是個徹頭徹尾的媒體人,更是「新聞動物」。但他愛攬事,又自以為擁有尚方寶劍,因此,常模糊新聞的界線與記者的職責。這種不足取的「特色」,在老一輩中外新聞工作者身上特別多,而形成所謂「權力掮客」(power broker)的一群。

陸鏗的報人生涯多彩多姿,有風光也有苦難,有大起也有大落,但他從不向命運低頭,就像他在新聞戰線上從不向權力低頭。

他的一生,在中國近代新聞史上已佔有重要的一頁;所有新聞系的學生和關切中國近代史與報業史的人,都應該花點時間去熟悉陸鏗的歷史,以了解他的八十九年歲月是怎麼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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