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华莱士:偶像没有黄昏 / 郑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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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陆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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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件人 陆铿(1919-2008) |
胡耀邦在总书记任上接受记者陆铿采访,陆铿以《胡耀邦访问记》为题详予披露,引起极大轰动。有人把这次访问与意大利记者奥林埃娜·法拉奇对邓小平的访问相比拟,但就所披露问题的尖锐性而言,陆铿超过法拉奇。

发件人 陆铿(1919-2008)
图为胡耀邦在中南海接受陆
远在1949年12月,陆铿就被中共囚禁。当时他从香港飞昆明接家眷,不想被误为“代表阎锡山接管云南”,入狱4年多。后被安排为省政协委员,至1957年鸣放,在劫难逃,按历史反革命兼右派,获刑10年。刑满后,又以“此人反革命能量极大,不适合在社会上生活,应当继续控制在监狱里”,再关8年。直到1975年当局“特赦”在押国民党官员,经“清理小组”童小鹏、罗青长、凌云等多次研究,送上涉及陆铿等人的专题报告,由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圈阅,又专门以《关于陆铿去港具体安排的请示》获准,陆铿夫妇才得以于1978年离京抵港。公安部长刘复之与安全部长凌云对陆铿有过专门关注,对他去港有过特殊期待,凌云说,假如在经济上多给些帮助,可能(他)对共产党的态度会好一些。1984年中共港澳工委书记许家屯托人以祝寿之名送给陆铿10万港币贺礼,得到的回答是:“感谢你的好意,但不能收你的钱。”可见,陆铿虽然“回归自由”,中共权力却仍然继续监视并企图收买他。在公安与安全部门看,陆铿不过是“历史反革命兼右派”的在押释放人员,需要继续榨取他的利用价值。
胡耀邦却不持公安部和安全部的观点和态度。在他眼中,陆铿是受过中共“极左路线”迫害的记者,是无数冤假错案的一员。他以同情和抱歉之心接待陆铿。请看采访一开始,胡总书记就说:请坐!你在国内时,吃了不少苦头吧。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关心他遭受的无辜的牢狱之灾。当陆铿表示“大时代嘛,个人算得了什么”,胡重申:过去在国内,你是吃了不少苦的。陆铿仍表示不以为意,胡则说:但是作为我们来讲呢,还是使你受委屈了……深切的关怀、由衷的同情并怀有诚恳致歉之意的表示,说明胡耀邦是把陆铿作为一个“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来看待的,这样就有了平等对话的基础。在整个采访过程,胡耀邦始终以诚相见,不打官腔,因此才能实事求是地接触诸如对台动武、胡乔木的表现、军委主席任职等这类敏感话题。胡耀邦对陆铿的态度与公安部、安全部对陆铿的态度,有着本质区别。
通读《胡耀邦访问记》,你会发现:这不是如一般采访那样一问一答,主客分明,这篇访问记实际是一场平等对话,相互切磋、探讨,彼此聊天、谈心。陆铿毫不含蓄地指责大陆“人浮于事”,“这个包袱怎么背啊?太大了嘛!而且只进不出”;又直率地指责胡耀邦《党的新闻工作》的讲话“非常保守”,“海外的反应普遍不好”。这些批评,应该说是切中肯綮,直击要害的。只有胡耀邦这样胸怀宽广的中共领袖才能引来记者如此直言不讳的陈情。而陆铿所以这样直言不讳,是由于他支持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他希望“中国大陆自由、民主、法治、富足”(《胡耀邦访问记》前言)。这是胡、陆之间可以交流思想的共同的政治基础。
胡、陆对话长达两个半小时。当陆铿感到占用总书记时间过长颇感抱憾时,就主动请辞。但是,他一辞再辞,胡耀邦却一留再留,两人似有谈不完的话题,彼此都不愿失去这一良好机遇。《访问记》的这个结尾部分把一位中共总书记与一位资深记者那种相互了解、相互关爱的情感呈现于读者面前,双方体现的友谊关系是史无前例的。
陆铿打断谈话内容,说:今天非常感谢你,你这么忙,还要工作,也应休息,实在不敢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准备告辞)胡却说:没关系嘛,再谈谈;你深圳去过吗?(此前两人正在谈论陆铿准备访问的地点,问他是否去过深圳,表示把谈话继续下去的愿望。)于是借这个机会,陆铿冒昧地向总书记提出想与被罢官的王若水见一面,请总书记予以关照。胡耀邦马上回答:可以嘛,怎么不可以呢?他还是我们的同志嘛!陆铿说:他的确是你们的宝啊!胡耀邦就向他解释,对所谓“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这种提法,今后再也不用了!他犯了刑法,就接刑法处理,就是犯罪分子。戴什么政治帽子呢?接着,陆铿又表示对魏京生判刑问题的关心。他满腔热诚地希望大陆环境略为宽松,让自由、民主气息略为浓厚,让王若水这样的“宝”真正得其所用。此种迫切心情跃然纸上,令人感动。
陆铿第二次请辞是这样开始的:我看,耽搁你的时间够多了,我应该向你告辞了。(但是,的确有说不完的话、表示不尽的关怀之意,于是,陆铿接着提问)顺便问一句:你看,是否有可能到香港去看看?这样,两人又谈起胡耀邦赴港的可能,里根邀请胡耀邦赴美的应约可能。陆铿的中心意图是:“希望你能各处去看看。”胡耀邦同意:“当然,开开眼界也有好处嘛。”于是两人议论起中央领导人中,谁可能访港,谁可能访美。话题又连续不断地展开。
陆铿实在不忍再谈下去,乃有第三次请辞。陆:那就到这里,我告辞,感谢你。胡:哎,怎么说感谢呢!历史上我们该你一笔账嘛!陆:我不是来讨账的。我是要通过我,一个独立的记者的直接观察认识胡耀邦先生是怎样的人。胡:哎,个人算得了什么,你应该把重点放在认识国家的面貌上。陆:现在这个国家是你和你的同志们在具体领导,希望你的领导越来越顺利。胡:我也搞不了多少年了!陆:至少还可以干几年。请留步,不要送了。(看来,这是边送行边谈话。凭着陆铿对中共的深刻认识,临别时,他有一点心腹之言不能保留,要提醒胡耀邦。于是,我们看到在送行时有如下急切的对话。)
陆:最后还有一句话,你叫你的孩子(指胡德平)去研究《红楼梦》,这是件好事。
胡:是他主动,不是我叫他的。
陆:可是,你并没有阻拦他呀!
胡:我还是有不同的意见啦!
陆:你有不同的意见?
胡:是啊!
陆:这是一件好事嘛!
胡:好是好,可不是当务之急。
陆:像你这样的地位,让孩子弄得凌空一点比较好,最好是不要涉及到政治上来。
胡:我倒没有干涉孩子们。
陆: 世界上的人,多数是反对一代传一代的世袭,那是封建的玩意儿。所以你让他搞《红楼梦》研究,……
胡:是他自己的选择啊!
陆:你没有把他弄到中共中央书记处,倒是很高明的。
胡:我们用人是个人定不了的。
陆:从孩子来说,你能尊重他们的选择,做一个开明的父亲,总是好的!好!再一次谢谢你,再见!
胡:再见!好!再见!一帆风顺啦!
这番临别赠言已经超出采访意向,却是陆铿不能已于言者。凭陆铿对中共的领悟而向胡耀邦提出的这些话,是出自他的深切关怀之意,只有交往深的朋友之间才会有这种心灵的坦白。陆铿当然知道中共体制内权争的激烈博弈以及家族文化的强悍背景,为此而有对胡耀邦的劝告:孩子最好远离政治,以保自身平安。这是旁观者清的预言,胡耀邦作为当局者一时难以领悟,只好以赞之为“开明的父亲”而结束这次心灵沟通。
难得的采访,难得的对话,难得的友情寄托,难得的心灵交流,为中外新闻采访史写下光辉灿烂的一页。
任何硬币都有它的另面,《胡耀邦访问记》也有它的另面。当这篇原计原味,原话原貌,两万多字的访问实录即将付印时,中共港澳工委得到它的校样,火速呈现在胡耀邦面前。总书记作了7处改动,关键是将与王震的关系为“南辕北辙”部分删去,将评说胡乔木在“文革”与“批邓”中表现不良部分删去,将军队“论资排辈”、让邓兼任军委主席部分删去,称陈云为“老同志”改为“老革命家”。当中共港澳工委正副秘书长火速向陆铿传达这些改正意见时,陆以“已经付印”为由拒绝改正。(《永远的首席记者,永远的新闻主角――专访老报人陆铿》)胡耀邦的下台与这篇访问记的发表关系甚大,尽管不是决定性关系。陆铿后来甚为追悔,他在《大记者三章》一书中专有一篇论及此事,名为《一言丧邦之后》:“事后反省,这样做,不是对一个像胡耀邦这样没有心机的人应取的态度。严格地说是一种欺人自欺的行为,应该受到谴责,至少是良心的谴责。”唉!世界上十全十美的事是不存在的,人生友谊也是如此。
(2009.6.28)
原载《大记者——陆铿纪念文集》
图为陆铿与崔蓉芝一九九七年夏与李泽厚夫妇一起郊游
陸鏗兄的這本書,在定稿前曾給我看過,一看即不忍釋手,惟我當時剛到臺北,並宣佈“三不”(不講演,不寫文章,不接受採訪),故未作反應。如今我要離開臺灣轉赴美國教書,似乎可以寫點什麼了。
但 是,寫點什麼呢?自己卻想不清楚。記得讀陸兄書稿時,相當快速,好像是窮一、二夜之力就通讀完的。這當然是因為文章好、故事吸引人;同時恐怕也因為基本是 同代人,某些事情一經提及,如南京的國民代表大會等等,當時的情景、氣氛便又浮現眼前。雖然往事如煙,卻依然似昨,令人難以忘情。然而,畢竟又時日如駛, 物事全非,今日當年,恍若隔世。因此陸兄重新娓娓道來,揭其秘辛,時間的過去和現在似乎交融一片,真有如聽白頭宮女談往年盛事,備感親切,又不免感慨系 之。但年輕一代不會有這種感受,這就使人更增感慨;歷史終將不斷淘汰,被人遺忘,只剩下書籍典冊中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中性”的僵硬史料;歷史終竟是歷 史,不再存在了。在這方面,陸兄的書也無疑由於保存了許多第一手史料(如蔣介石準備提名胡適競選總統、與胡耀邦的長篇談話,等等等等)而頗具價值。
陸 兄年事已高、閱歷多、交遊廣,而身體健朗如壯年,對這樣的老人,我不免有些好奇,想請教一些從人生經驗到養生之道的問題。而陸兄的回答,便是他在書中所再 三講到的那句話:“禍兮福所倚”。也就是禍福常相倚轉而難以預測的道理。本來,人就生活在紛至遝來的各種偶然性之中,現代人生,尤其這樣。人生中的很多事 情,其利害、得失,其價值、意義,並非一目可以了然,或一時可以論定,它們每每因緣相繼,禍福相隨,陸兄以自己坎坷而豐富的一生不斷驗證著這一點。
正 如書中所記述,如果陸兄不是克服各種困難執意親自去昆明接夫人,就不會有二十年的囚禁而備受苦辛,幾乎餓斃。但如果不去昆明,當然會順利地轉來臺北,以陸 兄新聞記者的衝動而“初生牛犢不畏虎”,如此亢直敢言,恐怕在五十年代就被送往綠島而一命嗚呼,又豈能有今日?又如,當年捋虎鬚揭露孔宋集團的貪污大案, 闖下了幾乎有性命之憂的大禍,結果卻履險如夷,反因此而年輕卻名滿天下,為後來鋪下錦繡前程。此外,如青年時代由湖北襄陽去雲南保山得到各種“吉人天相” 式的意外支援;如關進監獄反而在“文革”中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如此等等。當然,最為驚心動魄的還是那件因“獄吏”叫錯號而差點被槍斃的“故事”。如果不 是鼓足勇氣去“拒絕死亡”(對好些人來說,常常可以是事以至此,分辨無由,便糊裏糊塗地接受了死亡。)陸兄早就成了一名屈死鬼。但是,那位並未叫錯號而被 槍斃的,不也仍然是屈死鬼麼?一個並無過錯的好人,只因上級設組命名的偶然,而被當做特務處死,不也是十足冤枉麼?只不過是屈死的形態和曲直有所不同罷 了。世上屈死的鬼何其多也!偶然性的捉弄人,何其殘酷和悲慘?!
活 著不容易。人生是如此的不確定,偶然性是如此的強大和捉弄著人們,究竟什麼是人生的真諦,如何估量生活中的得失、是非、禍福,從而主動把握住自己的一生, 不是值得好好思索一番的麼?海德格爾常問:“存在是什麼?”存在不就是這個麼?不之有在這對命運(也就是人生偶然性)的詢問、探索和行動中,才能充分體會 海德格爾之問麼?
這就是我讀《陸鏗回憶與懺悔錄》的感想。信筆寫來,已離題萬里,尚請讀者原諒。
【作者简介】作者簡介:1950年6月生於雲南昆明,因系國軍將領後裔,
去年(2006年)十一月,年近九旬的陸鏗,終於接到從舊金山中領館打來的一個電話,通知他:可以回國了。
這個電話,陸鏗等了漫長的十七、八年。遺憾的是,陸鏗已無法接聽這個電話。曾經放言縱論天下事、給後生晚輩帶來許多啟迪的陸大聲,今天已是一位只會向人微笑,但認不出人的老年癡呆症患者。
這十七、八年爭取回國家的經歷,陸鏗已無法回憶。和陸鏗相濡以沫約20年的崔蓉芝說,早在九十年代初,大約在1991年,她赴安徽安葬江南的骨灰,陸鏗要陪崔蓉芝一起去,在舊金山中領館申請簽證時即遭拒。
崔蓉芝回憶,1991年起,前中共總書記江澤民的老師顧毓秀多次致函江澤民和中國駐舊金山總領館,要求北京允許陸鏗返國,都無回音。
顧毓秀1991年3月手寫的致舊金山中領館的信函中說:「本人希望華裔美籍陸鏗先生能於4月適當時期以私人身份(不以新聞記者身份)返國旅遊。為簽證便利起見,本人願意負責任擔保此次陸鏗先生在旅遊時期,絕不作任何傷害中華人民共和國之言論行動。」
此外,北美衛視董事長蕭政之(2003年)、著名華裔建築設計師楊裕球(2004年)、香港作家寒山碧(2004年)以及前台北聯合報駐華府記者施克敏等人,也都透過不同管道向北京為陸鏗求情,都無功而返。
陸鏗本人也曾向江澤民、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成思危、中國全國政協常委暨民革中央副主席李贛騮、前中國駐美大使楊潔篪、前駐舊金山總領事王雲翔等官員陳情,亦無結果。
1997年,陸鏗故鄉雲南昆明一場詩詞研討會邀請他前往出席,在舊金山中領館申請到簽證,但在香港文錦渡過關時被拒絕入境。
崔蓉芝說,在舊金山中領館得到簽證,可能是在申請表上未填過去曾被拒簽的往事。
1998年,辜汪會談在上海舉行,陸鏗以香港「信報」和台灣「財訊」雜誌特派員身份,向北京的國台辦申請前往採訪,獲國台辦同意,並請其至香港簽證,但是,中國政府駐香港特派員公署以外交部無有關信函為由,拒絕向陸鏗簽發入境簽證。
崔蓉芝說,陸鏗當時以快遞信件給江澤民的親信、當時任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的曾慶紅發函求助,無回音。又給當時任海協會常務副會長的唐樹備打電話,「唐樹備在電話中只是『哈哈哈』地笑。」
唐樹備曾任駐舊金山總領事,和崔蓉芝認識多年。1993年辜汪新加坡會談後,汪道涵和唐樹備率團訪問美國一些城市,向各界介紹辜汪會談。在舊金山時,唐樹備曾約陸鏗和崔容芝到下榻旅館見面。
陸鏗的兒子陸可望,1983年時擔任代表雲南的全國青聯委員,當時胡錦濤是全國青年青聯主席。現居美國德拉瓦州的陸可望,曾於2004年致函胡錦濤,為其父求情,無回音。
數年前陸鏗尚能寫信之時,也於2004年12月30日致函胡錦濤和溫家寶,信中說:「我現在已是86歲的老人,抗日戰爭時曾為中國派赴歐洲戰地記者,畢生從 事新聞工作,一貫主張中國統一,但今日欲看看故鄉雲南保山的山和水,卻因不得允准入境,深感痛苦。」「兩位主政後…百姓反映甚好,因而奉書兩位,請予考 慮,准許我回雲南保山一行。保證尊紀守法,服從安排。」
轉機終於在2004年出現,崔蓉芝透過住在舊金山的前美國教育委員楊菁蓀教授,找到中國吉林省政協常委王旗女士,託她向北京緩頰。
崔蓉芝說,據說王旗和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多位常委都很熟。
去年5月,國民黨元老李烈均的兒子、民革中央副主席李贛騮到舊金山,約見陸鏗和崔容芝,未聯絡到。李贛騮到洛杉磯後,再次致電崔容芝,囑再申請一次。
十多年來,每次向北京提出返國要求,或請人代為陳情,崔容芝都要把陸鏗的資料再準備一次,附信呈上,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崔容芝說,李贛騮每次到舊金山,都會和陸鏗見面,「也許是他也是雲南人的緣故。」
終於,去年11月,舊金山中領館劉津坤領事來電,對崔蓉芝說,陸鏗可以去中國了,請隨時到領館辦理手續。
不知道陸鏗的讀者,一定會問,陸鏗是誰?陸鏗於1997年出版「陸鏗回憶與懺悔錄」,720頁。要以數百字交代陸鏗近九十年的人生,以及長達「720頁」經歷,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 裡是陸鏗的簡介:號大聲,筆名陳棘蓀,雲南保山人。1940年畢業於政校新聞專修班,至中國國際廣播電台任助理,是中國最早的廣播記者,二次大戰中任中國 駐歐戰地記者。抗日戰爭勝利後,任南京「中央日報」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先後坐國民黨監獄四年,共產黨監獄22年。曾在香港與胡菊人 創辦「百姓」雜誌。著作有「麥帥治下的日韓」、「胡耀邦訪問記」、「風雲變幻的鄧小平時代」、「人間佛教的星雲」、「中國的脊樑——梁漱溟紀念文集」、 「鄧小平的最後機會」、「陸鏗看兩岸」、「李登輝的最後抉擇:陸鏗忠言」等。
陸鏗自言:「一輩了只做過兩件事,就是記者與犯人。」
中共於1975年決定,「把國民黨縣團以上的黨政軍特人員全部寬大釋放」。當時符合此「資格」者有一萬餘人,陸鏗為其中之一。許多人出獄後,以和家人團聚的名義,申請去香港、台灣或美國。
中共中央統戰部四局原副局長胡治安在其口述回憶錄「陸鏗離境真相」中說,陸鏗曾要求到香港,但他無「與家人團聚」的理由。對於是否同意陸鏗離境,已故香港 「大公報」前社長費彝民對中共中央統戰部徵詢的回履是:此人朋友多影響大,放出去能發揮作用。如果工作做得好,他不至於走到對立面上去。
陸鏗於1978年4月30日到了香港,後在香港創辦「百姓」雜誌,移民美國後曾多次返香港,和香港可說頗有淵源。
據胡治安回憶:「粉碎『四人幫』以後,我就陸的問題寫了一個報告給凌雲同志,凌雲說,不止是他一個,乾脆,直接向中央報告。1978年1月14日,我們寫了 『關於寬大釋放人員申請回台去港問題的請示』,報汪東興、紀登奎、烏蘭夫和耿飆。汪東興批轉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閱批,他們在各自的名字上劃了圈,均未簽批任何文字。當然,劃圈就是同意。」
由此可見,當然陸鏗要求離境即頗多曲折,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十多年之後要求返回中國,更為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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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問題可能是:共產黨為何這麼多年不准陸鏗返國返鄉?
第一是陸鏗採訪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後,撰寫的「胡耀邦訪問記」,是導致胡耀邦1987年遭罷黜的主要原因之一。
1987年3月16日的中共中央八號檔案指出:胡耀邦「破壞集體領導原則,不與政治局其他同志商量,就接受包藏禍心的陸鏗的訪問,洩漏了國家機密,並聽任陸鏗肆意攻擊我黨政治局委員(胡喬木)、書記處書記(鄧力群)。」
第二是「六四」事件後,1990年4月,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出走美國,陸鏗介紹許家屯入住星雲大師在洛杉磯的西來寺。在其「回憶與懺悔錄」中,就有一章「義助許家屯再上黑名單」。
陸鏗和許家屯是老朋友,他當年在香港辦「百姓」雜誌時,許家屯是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陸鏗有意訪問鄧小平,向許家屯求助,許家屯估計鄧小平接受訪問的可能性 很低,胡耀邦則有可能,勸陸鏗先訪胡。陸鏗同意了,許家屯發電報向中共中央反映要求,中央覆電謂須先了解陸鏗的「政治現狀」。一切順利過關後,陸鏗赴北京採訪胡耀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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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陸鏗申請離境時,中共說類似情形者「不止他一個」。今天,多年要求返國而無法如願者,亦「不止他一個」。許多「六四」之後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或異議人士無法回國,「六四」之前到海外的許多人如劉賓雁等亦無法回國。
一些年長者已帶著永遠的遺憾,客死異鄉,如在延安時加入中共的王若望和至死仍相信共產主義的劉賓雁。
劉賓雁的好友蘇煒在劉去世後接受訪問說:「劉賓雁晚年的時候,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不久於人世,他很希望回大陸醫病,用自己的腳踩一踩中國這一片土地,他跟很 多領導人寫過信,而且用很可靠的關係傳上去,都沒有回音,連基本的回信都沒有。劉賓雁晚年是很傷心的。他是1944年入黨的老黨員,他承認自己是第二種忠 誠的共產黨員,他為中國老百姓可以說是憂心終生,他一生都用他的筆為他們呼號,去服務;但這個國家的大門向他緊鎖,現在連他去世的消息也也被封鎖,說起來是很令人痛心的。」
王丹因陸鏗獲准返國之事,透過電子郵件發表意見說:「流亡人士回國權利的問題,不僅是人權問題,也是中美之間的外交問題。雖然現在還沒有引起外界足夠的重視,但是我相信,會越來越成為焦點。劉賓雁病逝他鄉,已經使得這個問題凸顯了出來,我希望能夠引起當局的重視。
今天,曾經與中共有血海深仇的國民黨將領都可以回去大陸。不知道當局出於什麼心態在六四已經過去18年之後,仍然堅決不允許流亡人士回國。以我為 例,1993年護照到期,當時去辦理延期,領事館說要請示,至今沒有任何回復,等於變相剝奪了我回國的權利。我希望到香港教書,也是因為父母年事已高,來 美國看我是很大的體力負擔,我希望可以離他們近一些。這不是什麼政治訴求,只是基於基本的人情、人性提出的要求。」
陸鏗的申請終獲同意,崔蓉芝認為,是江澤民和前人大常委會委員長李鵬時一些官員逐漸離開政壇的緣故。她也認為,陸鏗返鄉之事終有轉圜,應是得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的同意。
對照當年陸鏗離境需要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閱批,此次陸鏗可以返國,應是獲得最高當局肯首,此推論不無道理。
崔蓉芝計畫於農曆新年之後,春暖花開之時,陪陸鏗回雲南保山,「一嚐他十七、八年的心願。」屆時洛杉磯的陸鏗二弟陸鏘和台北的三弟陸錕,將一同前往。
在舊金山具體經辦陸鏗返國事宜的劉津坤領事說,「有些事,不是領館可以決定的。」「反正他能回去是個好事,沒有有些人說得那麼複雜。」
一生為記者,無數次報導別人的陸大哥,沒想到晚年罹患老年癡呆症後,再次成為新聞報導的對象。
資深報人陸鏗是個「新聞動物」,在挖新聞、追新聞、搶新聞方面,無人可比。他展現了「無所畏懼亦無所偏袒」的特質,但在一些具爭論性的議題上,又經常忘了自己的身份,變成一個鼓吹者。
前 南京《中央日報》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陸鏗(號大聲)於二零零八年六月二十一日美國西岸時間傍晚病逝舊金山。其時我家因電話線路故障,對外通訊中斷好幾天 (我沒有手機)。《亞洲週刊》邱立本兄和《中國時報》郭崇倫兄後來告訴我,他們打過幾次電話給我約我寫紀念文章,但都找不到我。錯過為文悼念陸大聲老前輩 的機會,一直讓我遺憾不已。月前,崔蓉芝大姊來電說準備出一本紀念陸鏗的專輯,希望我能寫一篇文章,我一口答應,老天似在冥冥中安排我終有機會彌補缺憾。
第 一次聽到陸鏗的名字、看到他的文章,是在一九七九年。陸鏗以「陳棘蓀」(紀念遭台灣政治迫害的好友李荊蓀)的筆名在十月號《明報月刊》(中共建政三十年專 輯)中寫了一篇轟動海外的長文《三十年大夢將醒乎?》,兩年後(即一九八一年),陸鏗訪問美國,在舊金山拜訪《遠東時報》,當時我和立本都在該報工作。記 得報社由社長許世兆、總編輯俞國基出面在一家廣東菜館請陸鏗吃飯,大家聊得頗為盡興。我記得陸鏗一再悤調大批大陸留學生學成歸國後(當時還沒有「海歸派」 這個名詞),肯定會促成中國走向民主。陸鏗自稱是個「天性樂觀」的人,常從正面和長遠的角度看問題。
一 九八二年秋天,美洲《中國時報》在美國東西兩岸創刊,總社設於紐約,我有幸和我從小即仰慕的老報人龔選舞共事。經常聽他談起當年在南京、台北、巴黎和紐約 的採訪往事與人物,而龔老又有驚人的記憶力,每次和他聊天總是獲益無窮。後來知道龔老和陸鏗是連襟,我對陸鏗即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過 去二十多年,我和陸鏗接觸並不多。記得有一次他打長途電話問我一九四一年羅斯福和邱吉爾簽署的《大西洋憲章》的具體內容,他說他只記得有「免於恐懼的自 由」。另有幾次,他特別打電話給我稱讚我寫的文章,語多獎勵,充分展露一位長者的關懷和寬廣的胸襟。二十餘年來,我一直在注意這位前輩的動態,讀他的報 道、時評和回憶文章,他也曾親筆簽名送我《胡耀邦訪問記》和《大記者三章》。有一年(大約是二零零一年),黃光芹從台北打電話給我,提到陸鏗手上有一本他 的好友衣復恩將軍所寫的不對外發行的《我的回憶》,我聽了馬上拜託光芹請陸鏗幫我要一本。我終於在二零零二年五月十六日收到光芹航空寄來《我的回憶》,扉 頁上有「博文兄,大聲陸鏗問候,二零零一、六、八」的簽名。衣復恩這本回憶錄極有史料價值。陸鏗在大陸蹲過二十二年苦牢;曾為蔣介石駕駛座機又曾負責黑貓 中隊的衣復恩亦曾在台灣坐過三年冤獄。
陸 鏗是中國近代新聞史上的一位傳奇人物,他本身就是一部新聞史的縮影。陸鏗對新聞的狂熱、對採訪的專注,即便在西方新聞界亦不多見。龔選舞說他「有膽有識、 粗中有細,才使他在新聞界成了大功,久享大名」。中國近代新聞界不乏一流寫手,有的擅寫時評,有的善於寫專論,但在挖新聞、追新聞、搶新聞(甚至製造新 聞)方面,幾無人可與陸鏗相比。即使他身陷大陸又遭拘禁二十二年,一朝獲得自由,他的新聞引擎馬上啟動,他的採訪火苗立刻燃燒。可以這麼說,陸鏗的血管不 只是流著血液,亦流著油墨。
陸 鏗有衝勁、有幹勁,他不僅能衝鋒陷陣,亦能運籌帷幄,指揮採訪、調配人力、布置戰陣,一切以搶得獨家新聞為第一。陸鏗具有遠比一般新聞同行更銳利的新聞嗅 覺,而其在當權者之間的活動能力更是壓倒群雄,這也是他能一再獲得獨家新聞的原因。尤其是在二戰末期與國共內戰期間,重慶和南京䒷面上的國共領導人與持 節來華的美國使節都是重要的新聞來源,陸鏗的口才與應酬能力使他在官場上如虎添翼。有些熟識陸鏗的人說,陸鏗的口才與交際手腕連出色的外交官亦望塵莫及, 而他也充分發揮他的口才和社交能力去挖新聞。也有人說,陸鏗說比寫好,亦即口才比文章還要好;如果不是從事新聞工作,陸鏗亦必是一流的外交人才。
陸鏗的採訪傑作(如上世紀四十年代揭發孔宋貪污、八十年代專訪胡耀邦),數十年來膾炙人口,已成為新聞採訪的典範。位於紐約曼哈頓西四十三街的《紐約時報》舊大樓大廳有一座前《紐約時報》發行人艾朵夫·奧克斯(Adolph S·Ochs) 的雕像,雕像後面的牆上刻有奧克斯於一八九六年八月十八日買下《紐約時報》(創刊於一八五一年)後的辦報宗旨﹕「無視於任何黨派、團體和利益集團的包圍, 以大公無私的態度處理新聞,無所畏懼亦無所偏袒。」事實上,這些宗旨即等於老《大公報》所標榜的「四不」報格﹕「不黨、不賣、不私、不盲」,而「無所畏懼 亦無所偏袒」(without fear or favor)更是古今中外每一個新聞工作者必須秉持的道德勇氣與專業良知。
陸 鏗的新聞生涯十足展現了「無所畏懼亦無所偏袒」的報人特質,他擁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無畏精神,也有「說大人則藐之」的傲骨。因此。他會在國民黨大老 陳立夫前面,痛斥做過蔣介石的秘書、又當過《中央日報》總編輯、社長與董事長的曹聖芬。一九九七年八月三十日,陳立夫過生日,邀陸鏗、葉明勳、丁中江、劉 紹唐、閻奉璋和曹聖芬到台北來來飯店吃飯。對陸鏗有成見的曹聖芬看到陸鏗在場,即對陳立夫說﹕「今天陸鏗在這裏,這頓飯我是不能吃的。」陸鏗為緩和氣氛, 乃向陳立夫說﹕「聖芬是政校老大哥,他曾在國民黨中央常會罵我是匪諜,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曹聽了,馬上指罵陸鏗﹕「我不但過去罵你是匪諜,我現在還要 罵你是匪諜!」
陸 鏗立即回敬道﹕「你有什麼資格罵我是匪諜?《中央日報》本來是全國知名的大報,但到了你手上,不是辦報,而是做官。不考慮讀者的願望,滿足讀者知的要求, 而是主觀地不准搞新聞競爭,不重視獨家新聞;有時甚至擺出領導群雄的姿態,還要管到別家新聞報道的事,甚至動不動給人戴帽子。在言論上,更是滿篇八股,毫 無新意,結果報紙進一步脫離了讀者,一蹶不振。你想想,你對得起《中央日報》同仁嗎?你對得起國民黨嗎?你對得起台灣同胞嗎?」
陸鏗連珠砲地大聲「罵曹」。臉色鐵青的曹突冒出一句﹕「你放屁!」陸鏗快速反擊﹕「你放狗屁!」曹即怒沖沖離去。陳立夫搖頭說﹕「聖芬怎麼會是這樣?」
這 兩個「老男人」、也是老報人的對罵,可說是民國新聞史上一個難堪的註腳。但在相當程度上亦折射了國民黨黨報《中央日報》由盛而衰終至關報的一段歷史。在馬 星野的領導下,李荊蓀、陸鏗、龔選舞和漆敬堯等一批專業人才戮力奉行先「日報」、後「中央」的新聞原則,為央報開創了黃金時代;而陶希聖、曹聖芬等「黨國 大老」則高舉先「中央」、後「日報」的大纛,結果,《中央日報》便從此敗亡!
《紐約時報》辦報宗旨裏說﹕「以大公無私的態度處理新聞。」老實說,「大公無私」(impartiality)比「無所畏懼亦無所褊袒」更難做到,環顧美國近代新聞界(包括平面和電子),能自稱「大公無私」的報人和媒體可謂少之又少。即便是名揚全球的專欄作家李普曼(Walter Lippmann, 一八八九—一九七四)、雷斯頓(James Reston, 一九零九—一九九五)以及當年主導《華盛頓郵報》挖掘水門事件新聞的總編本傑明·布萊德里(Benjamin Bradlee)等人,也都被批評與當權者太過接近。李普曼為一批政治人物(包括總統、州長)捉刀撰寫演講稿,第二天又在他自己的專欄中稱讚那篇演講稿,而遭史家訕笑。雷斯頓與白宮、國務院關係太密切,而布萊德里與甘迺迪總統又是「哥倆好」,皆曾遭人詬病。
陸 鏗亦不例外。他有許多新聞史上的經典傑作,但也有不少令人搖頭的缺點與短處。他有時會顯露所謂「無冕皇帝」的傲慢,他在《陸鏗回憶與懺悔錄》中深切後悔當 年修理中國駐日軍事代表團團長朱世明與日本影歌星李香蘭關係的不實報道。陸鏗自稱他寫的這篇報道「不盡不實」,「是一篇非常拙劣的東西」。
陸 鏗代表南京《中央日報》採訪朱世明將軍,自認央報為全國大報,但他個人未受朱世明重視,「因而產生一種病態心理反彈」。陸鏗又說﹕「當時入行不滿七年,缺 乏專業記者修養,自以為是,任性而為,犯了錯誤,還很得意。」陸鏗跑新聞像頭蠻牛,所寫報道有時欠缺查證或再查證,而出現失誤,既傷人又誤事。
陸鏗的新聞生涯亦常犯踩線、越線與角色錯亂的毛病,在一些具爭論性的議題上,他經常忘了自己的身份,而變成一個色彩鮮明的「鼓吹者」(advocate)。
陸 鏗自己亦承認﹕「記者為了採訪新聞與政治人物接觸是必要的,但本身捲入政治就犯了大忌,而這應該說是自找的,咎由自取,不怪別人,也應懺悔。」又說﹕「我 五十多年從事新聞工作,積累了一些經驗,也有不少教訓,教訓最深重的就是對新聞的興趣太大,連帶地對政治也感興趣,結果把一些原則擲諸腦後,任性而為,有 時甚至得意忘形,給自己帶來不少麻煩。」
一 九九零年五月,香港新華社社長許家屯突然離港赴美,震撼海外,陸鏗和許家屯有私交,代許舉行記者招待會痛批中國總理李鵬為「弱智兒童」,再度陷入政治泥 沼。陸鏗說﹕「連我在中文大學新聞傳播系教的學生都感到不解。他們問我﹕『老師,你教我們的時候,不是強調記者報道要客觀,尤其要避免捲入政治嗎?』我除 了承認﹕『這正是我的問題。』還能說什麼呢?」
陸鏗是個徹頭徹尾的媒體人,更是「新聞動物」。但他愛攬事,又自以為擁有尚方寶劍,因此,常模糊新聞的界線與記者的職責。這種不足取的「特色」,在老一輩中外新聞工作者身上特別多,而形成所謂「權力掮客」(power broker)的一群。
陸鏗的報人生涯多彩多姿,有風光也有苦難,有大起也有大落,但他從不向命運低頭,就像他在新聞戰線上從不向權力低頭。
他的一生,在中國近代新聞史上已佔有重要的一頁;所有新聞系的學生和關切中國近代史與報業史的人,都應該花點時間去熟悉陸鏗的歷史,以了解他的八十九年歲月是怎麼走過來的。
【图】胡耀邦1986年在中南海会见陆铿 http://upload.bx.tl/cgi/blog/temp6/201903161630231.jpg ...